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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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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丹佐懒洋洋地靠回到椅背,正想着要怎么拆穿拉斐尔这显而易见的心机,就听拉斐尔道:“哈尼雅已经决定了么?”
梅丹佐一时没反应过来:“恩?”
“同时修习光风两系的魔法。被封印后,他的底子就不太好,现在学得也很慢。何况他的天赋本就不在这两系。”
那些风花雪月的念头顿时一个不剩了,梅丹佐窒闷地吐出口气:“你知道他为什么想走混合魔法路线么?”
拉斐尔沉默了会儿,低声道:“为了上战场。”
“是啊,地狱的那些新生代们,玛门、贝利尔,个顶个地强,而我们呢?走了个最强战士,连正面的攻坚手都缺。这小子天天浸淫在米迦勒的光辉事迹里,自然不愿意见到天堂落后。”
拉斐尔没有说话。
“可他越是这样,我越担心。”
“我会好好教他的。”拉斐尔截断他道。
梅丹佐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别开脸:“差不多就行了吧,他总会有知道真相的那天,你把他教厉害了,小心他以后找你报仇。”
“你没必要试探我,来日他若是上了战场,我一定护好他。”
“说什么呢,我这分明是关心你。”梅丹佐镜片后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怔忡,很快挂了一脸假笑。一想到米迦勒,他身上的刺全竖了起来:“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你看米迦勒死了这么多年,我都没和别人在一起过,就是怕你胡思乱想,凭空又给我加上几条罪障。”
拉斐尔静静地看着他,极为澄澈的目光,梅丹佐却莫名一寒。他伸手按住梅丹佐的椅背,微微倾下身子,微笑道:“很好。”
梅丹佐抬头与他对视,距离很近,他身上沐浴后清爽的香气传了过来。光滑如丝的面庞,唇的颜色似枝头初破的樱瓣。他半睁着眼,眸里颜色极淡,如蕴了星芒。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了一圈淡淡的阴影,挺秀的鼻尖精致得仿佛精雕细刻。乍见惊艳,再见又生出看不到底的朦胧,冷清入骨,冰雪里却探出妖艳旖旎的触角。
此刻,这触角就缠上了梅丹佐的魂智。
两人的唇只隔着一线的距离,只要梅丹佐想,就可以攫住这缕月色,肆意染上他要的颜色。
梅丹佐却没有动。他的呼吸已从微促转为平稳。仿佛踏出这一步,便是不归路。
拉斐尔替他拢了拢散乱的睡衣领,就势直起身子,淡淡道:“继续保持。”
梅丹佐反唇讥道:“你还真把我当作你的所有物了,难道你听不出我是在讽刺?放心吧,对你的这种态度我会一直保持着的,至于别的,那和你无关。”
“你觉得我分得不清楚么?”拉斐尔背对着他,将书放回书架上:“从头到尾,我从未过问你的近况,和什么样的人接触;我并不想要留宿,也没有深夜冒昧冲进你的房间。梅丹佐,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情,如果你是拒绝的,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混淆边界,你是否过分了?”
“过分么?我不觉得。我充其量只能动动嘴皮子而已,对你又有什么杀伤力呢?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本事还是要属你第一啊。”
“你非要这么说话么?”
“噢,我为我说的事实道歉,您可千万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就没法继续给父神办事了。”
“……我以为我们能和平相处。”
“你觉得可能么,我只是不愿意提而已。”梅丹佐冷冷地道。
那头蓦地止了声息。梅丹佐没去管,腿搁上书桌望着天花板,轻轻摩挲下巴。
又扳回一城。他讨厌拉斐尔雷打不动反客为主,也讨厌自己说着说着就轻易动摇。而比这两种情绪更讨厌的是除了用言语中伤外,自己竟没有别的办法来对付拉斐尔——仰仗他人的好意反过来伤人,的确差劲透了,可他又不断在做。
有的时候他会因为拉斐尔的某些话而感动,毕竟这么多年了,就算是颗石头心也该热了。可是他怕自己一旦信任后,又会陷入万劫不复中。
这种事他做过一次,怎么也不想再尝尝失望的滋味。
“咔”的一声,桌上的水杯竟传来一声清脆的轻响,裂纹转瞬弥漫开去。梅丹佐一惊,连忙收腿,就听一阵密集的碎响,玻璃杯整个炸裂开来,水飞溅了一地。天花板上不知何时裂开了巨大的深口,吊灯摇摇欲坠,房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不少。黑紫色的浓雾在入口边翻滚涌动,一只血色的骷髅竟在烟后隐约浮现。
“你这么恨我,一定很想杀了我才是。”拉斐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梅丹佐听出那语调有一些变化——不是拉斐尔惯用的温和平淡的语气,而是鬼魅的,带着丝丝蛊惑的凉意。
他回过头,拉斐尔仍是站在书架边,阴影将他的发尾染成了荼红。梅丹佐有些分辨不清是否光影作祟,毕竟拉斐尔刚才湿着头发,发色自然偏深。他不知道拉斐尔这又是在搞什么,皱眉道:“什么?”
拉斐尔微微侧过身子,笑道:“你不想杀我么?”他走前两步,站到梅丹佐面前,一张面容完全地显露出来。
红发披拂,衬得他肤色更有种诡艳的苍白,玛瑙色的眸子里盛着鲜活的笑意,似孩童般天真,可配上他说的话,又莫名的残忍。最令梅丹佐惊讶的,是那个六芒星的记号,此刻如活的刺青一般,镌印在他眼角下方,让他的笑容多了几分邪气。
梅丹佐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隐约的不适感从何而来,从拉斐尔欲亲吻他那刻起,他的神情好似就开始变化了,连眸色都由深碧变浅,只是自己当时深陷在纷乱的思绪中,未多留意。
“拿着。”拉斐尔手里竟幻化出一把漆黑的蛇形匕首,轻轻交到梅丹佐手上,握向自己的胸口:“来。”
梅丹佐掌心传来轻微的灼痛感,这匕首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竟然对炽天使保持着强烈的侵蚀性。匕尖摇摇晃晃的,已经轻触到拉斐尔的襟口。
“你疯了吧?!”梅丹佐努力撤开手,死死地瞪住他,拉斐尔却似感受不到胁迫一般,看着匕首逼近,眼里的欣喜反而越来越重。梅丹佐忍不住吼道:“要死你自杀去,别拉上我!”
“我不行啊。”红发的青年皱起了好看的眉毛,眼角下的六芒星荧荧发亮:“你是最善良的天使,你帮帮我……”
“你是谁?”梅丹佐的声音顿时一冷,他猛地推开他,匕首划破拉斐尔的手掌,带着一串血珠甩落在地上。
“我是拉斐尔啊。”红发青年姿容冶丽,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又向他逼近一步:“为了上位,砍了生命之树,又杀了米迦勒的拉斐尔。”他眼里露出一丝困惑,向梅丹佐歪了歪头:“你既然那么恨我,想杀了我,为什么还不动手?”
梅丹佐没有说话。
“啊,你还想上我。”他定定地凝视了梅丹佐一会儿,笃定地得出结论。梅丹佐注视着他微笑开合的红唇和透亮的玛瑙色瞳仁,有一些恍惚眼前这个高雅的大天使怎么用起了如此粗俗的字眼,可一点都不觉得污秽,反而还涌起了一股……原始的冲动。
“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欲望。”青年脸上的困惑之色更重:“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梅丹佐忍不住扯松了一点领口,勉强对他笑了笑。拉斐尔不会说这样的话。眼前的一切过于离奇,可他却意外地放松下来:“你说得对,我是恨不得杀了你,甚至想——”他扬起手,像是要抚摸青年的脸,却只是虚虚地勾勒了一下那姣好的眉眼,眼神微微闪烁。青年的目光与他相接时,看见那里头隐约带了点鼓励的意味。
“你过来,”梅丹佐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场梦境一般,“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青年讶异地嘴唇微张,过了好久才在梅丹佐催促似的眼神里往前迈了一小步。梅丹佐暗自留意着他的举动,却见他的反应和自己想象的全然不同,玛瑙色的眸子晶莹湿润,像是紧张,又像是羞涩,苍白的颊上腾起一丝晕红,声音压得很低:“这……这是不是不太好……”
梅丹佐一把握住他的手,朝他露出安抚的笑容。青年匆忙低头,不防脑后风声骤厉,他还来不及反应,梅丹佐一记手刀已经干脆利落地劈在他的后颈。
青年晃了晃,顿时软倒在地。
头顶盘踞的紫雾一盛一缩,发出不甘又尖锐的呜啸,缓缓退散了。室内的灯光重又变亮,梅丹佐抱着拉斐尔,跟着坐倒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一阵后怕涌上来。
他确认再三拉斐尔的确是昏迷过去了,可对着他这副形貌,又不敢离得过近,生怕他趁自己不备发起偷袭。梦里那一幕突然又清晰至极,硝烟弥漫,鲜血迸散,而他站在敌营里,红发灼灼,一出手便灭了己方的大天使,不费吹灰之力。
沉思了会儿,梅丹佐忍不住自嘲一笑,他怎么会做这么离奇的梦呢,一个长得像拉斐尔的恶魔杀了拉斐尔?这是走火入魔还是怎么了,大天使若是这么容易就会被恶魔杀死,那天堂早就沦为地狱的战利品了。
他低下头,又蓦地一愣。灯光清盈,如一层透亮的薄纱,轻轻落在拉斐尔沉睡的面容上。发色是清浅的金,柔软地散在梅丹佐的臂弯里。他脸上光洁无暇,六芒星的记号也早已消逝无踪。
梅丹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种深沉的玫瑰红……和以前的拉菲那么像。那是真实的,还是自己在梦境里陷得过深出现了幻觉,抑或只是刚才黯淡的灯影造成的错觉?
不对……总能找到些什么的,他分明记得第一次是在拉斐尔颈后见到的这符号才上了心,而也就是这一眼,令他睡不安稳,如着了魔障。
他轻轻拉开拉斐尔的衣领。
出乎他意料的,这层寝衣看似轻薄,入手却坚实细密,极不容易褪下。他顺着领口的缝隙往里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见拉斐尔手背上那道伤口还在不断地渗出血来,便随手凝了个治愈的法术,覆了上去。
拉斐尔发出一声颤栗的痛吟,手猛地缩回。梅丹佐被结实地吓了一跳,还以为他醒了,也不知是为了保持距离还是心虚,总之连思考的时间都欠奉,一把将他推开,飞快地站起身。
……
梅丹佐忐忑地又挪近了,轻推了下拉斐尔:“喂。”
没有回应,梅丹佐试了试他的额头,没有起烧,只是可能因为疼痛,微微有些汗意。
梅丹佐坐在一边,突然又有点不知所措。虽然他肯定刚才并没有把攻击法术当成治愈法术用,但若把受伤的人换成了天界医术最可仰赖的拉斐尔,他才发现对于如何处理眼下这类棘手的状况,他极其缺乏经验。
他把拉斐尔抱回自己房间,翻出医药箱为他处理伤口。空气静谧,连带着他混乱的思绪也沉淀下来,逐条梳理起晚上发生的事情。
首先,这一切绝不是幻觉。那人是在和自己抢夺匕首时被划伤,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梅丹佐也不觉得自己会看错,那样的拉斐尔实在是和平日里大相径庭,即使他要想象,也想不出这么细致逼真。
再者,不时在他身上出现的六芒星究竟预示着什么?那个血色骷髅的魔法阵所带来的压迫力,最少也是五星巫师的水平,如果不是趁其不备打晕了他,后果不堪设想。可拉斐尔的黑魔法等阶怎会如此之高?高到甚至……他的身体都到了抵触治愈魔法的地步?
是走火入魔?
如果他没记错,壁炉里那条诡异的火龙蹿出来之前,是拉斐尔在拨弄火堆的。难道是火元素感应到他身上的气息,自发攻击?虽然自己没有提前感到危机,可拉斐尔当时无知无觉的反应也很奇怪,仿佛他的神识在那一刻完全从躯体里抽离了。
梅丹佐探究的目光落到拉斐尔身上。如果是走火入魔,他们当时只是很随意地谈话,又是什么引动了他的心魔?还有,拉斐尔对这一切是否知情?
那时哈尼雅扑在拉斐尔身上乱蹭,他在一边看到那个模糊的印记,心头一愣。他留意到拉斐尔转头看了他一眼,或许注意到了自己异样的眼神,眼里多了丝躲闪。
就像他洗浴后换的这件衣服,梅丹佐刚才已经摸过,入手光滑沉重,决计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一不小心就被扯散。如果他是有意的,那如此谨慎,又是在防备什么?
梅丹佐心底探知的火苗越燃越旺。他探了下拉斐尔平稳的鼻息,确定他没有突然醒来的征兆,横了横心,动手扯开他的衣襟。
他的动作很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随着衣物被逐渐揭开,他闻到拉斐尔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气味,带着些许清苦,却很好闻。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将拉斐尔抱起来些,方便将衣服从他背后脱下。这样看拉斐尔,他身材修长,肌肉的线条漂亮又流畅,连松垮的衣服都挡不住,起伏得刚刚好。月光沉在凹陷的锁骨里积了一洼,温润又明亮,几不知是月光似人,还是人似月光。
梅丹佐忍不住摸了一下。那个恶魔说的是对的,这样抱着拉斐尔的时候,他心底的确有欲望在翻腾。痒意从心尖上扩散开来,呼吸也微微急促。他强自抑下这股躁动,低头看去。
他没有找到那枚黑色的记号,却看到了一身深浅不一的伤痕。
这些伤痕多是刀剑一类的兵器造成,有的已经很旧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遍布在各处,看上去狰狞而突兀。腰腹上打着厚厚的绑带,应该是新处理的,没有渗血,只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梅丹佐仿佛能感到血管里滚烫的血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沉思良久,轻轻替他将衣襟拢好了,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