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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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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丹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闭上眼,眼前都是那条火龙的影子,自黑暗中破空而出,像是撒旦张开的巨口,欲择人而噬。
睁开眼,低垂的暗红色幔帐掩着昏幽夜色,艳到荼蘼,又透出枯败之意。
他想强迫自己睡去,可脑海里交替浮现的,除了拉斐尔在火龙袭来那刻毫无所知的神情,还有他被哈尼雅腻着磨蹭时,颈后无意露出的诡异记号。
和我有什么关系。梅丹佐一边想着,起身为自己倒了杯酒。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灼痛感从喉间一路滑到胃里,沉甸甸的,像是魂魄终于落到实处,那些虚缈的幻影也因此远去了。
他重又入睡,阖眼的瞬间,仿佛有白玫瑰的馨香轻柔地盈过鼻端。
恶魔骑在龙上,黑色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他使用黑魔法大片地杀人,金红色的火焰凝成他手中的长剑。梅丹佐远望着他的身影,恍惚间竟觉得极似故人。
恶魔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向他这边转来。强风将他的帽檐吹开一线,隔着漫天的尘沙,一缕红发倏然蓬散,细雾一般,在风中摇曳不定。
他好像对梅丹佐笑了笑,笑容很淡,伸手将长剑举过头顶。
“回来!”一声轻喝猛地将他唤醒,梅丹佐回头,拉斐尔出现在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向阵中带。
“拉斐尔。”恶魔轻轻念着他的名字,那声音像是贴着梅丹佐的耳根发出的,又阴又冷。梅丹佐还在思考两人的距离何时已如此之近,就见那柄长剑已脱手飞出,化成一道火弧,没入毫无防备的拉斐尔的心口。
“不——”梅丹佐惊呼出声,抱住他软倒的身体。
拉斐尔却没有看他,他极力侧过脸,望向龙上的恶魔。他的脸色苍白得几无血色,像是一碰就会碎裂。梅丹佐刚颤抖着手将他抱紧,就听“嚓”的一声裂响,身前光影纷乱,手上顿时失了重量。
梅丹佐匆忙回头,只见恶魔的兜帽已被强风吹开,露出一张妖丽的面容。他脚下踩着荧荧的六芒星阵,黑袍猎猎飞舞,和红发缠在一处,愈衬得他皮肤雪白,眉目艳丽。一双玛瑙色的眸子似笑非笑,眼波幽深,如笼住了梅丹佐,让他如坠冰窟,动弹不得。
这是……
拉斐尔?!
梅丹佐猛地惊醒了。
“砰砰砰——”一连串急促的拍门声蓦然响起,将深夜的寂静撕裂。
拉斐尔快步走去开门。还未走到门边,就听啪的一声巨响,门板被猛地向里推开,重重拍在墙上。
拉斐尔望着那扇摇摆的门板,忍不住想象自己刚才若是快了片刻的后果。
梅丹佐披着睡袍,头发凌乱未整,脸上还残存着枕帕压出的红痕,显然刚醒不久。他的眼神游移不定,却在和拉斐尔两相对视的瞬间蓦然明晰,如释重负的愉悦漫上眼底。
这样的感觉难以言喻,拉斐尔虽然不知道梅丹佐的梦境,却也为他此时外露的情绪所摄,静静地站在原处。
梅丹佐注视着眼前的大天使,即使逆光站立,他身上的气质依然柔和出众,一尘不染,和梦里那个阴冷妖谲的恶魔大相径庭。可就是这样的他,刚刚在自己怀里碎成齑粉,连重生的机会都不再有。
梅丹佐终于忍不住跨前一步,一把握住他的肩头。
隔着一层单薄的衣物,掌下的身体微微一震,骨肉匀亭又坚实有力。体温渗透过指尖,真实地传递过来,梅丹佐捏了又捏,良久,心满意足地吐出口气。
“做噩梦了?”拉斐尔轻声问道。
梅丹佐这才反应过来,倏地缩回手。他顺势抱起胸,视线瞥向拉斐尔身后,掩藏自己的失态。“是啊梦到你死了”、“我来看看你死了没”几个字句接连从他脑海中掠过,舌尖滚了滚,脱口而出竟成了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拉斐尔的表情顿时有点挂不住。
梅丹佐不待他说话,挥挥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虽这么说,拉斐尔也没兴趣去探究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见梅丹佐没有要走的想法,他侧了侧身,将房门让开一线:“进来坐吧。
梅丹佐在他身后进门,扑面而来的是清新的水气。沐浴后的清爽香气,随着体温的暖意四处氤散开来,蔓延得到处都是。拉斐尔只着了件白色的单衣,软丝制的,未干透的长发搭在背上,迤开一片水迹,将衣料浸成了半透明。梅丹佐跟在他背后,突然想到些什么,伸手探向他的后颈。
拉斐尔转过身,轻靠在桌沿:“你怎么了?”
梅丹佐一怔,手便从他鬓边滑了过去。他挑起眉毛,冷淡地落座:“我能怎么,作为主人来关心下客人而已,拉斐尔大人好像很不欢迎我。”
“怎么会。”见梅丹佐避重就轻,拉斐尔也就不再追问下去,笑了笑,拿毛巾擦拭湿发:“我只是看你脸色不好,说出来会好些。”
“是么?”梅丹佐脱口道:“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不如跟我说说你最近在干些什么?”
拉斐尔微微抿唇。
梅丹佐嗤笑道:“难道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拉斐尔轻轻叹了口气:“梅丹佐,你不该问。我也不会说。”
“神让你去地狱做什么?”
拉斐尔垂眸,静静看着手里的毛巾,“我若说只是寻常的事,你会信么?”
梅丹佐抬抬下巴,挂了一脸假笑:“信,你说。”
“看风景。”拉斐尔平淡地道。
梅丹佐一口气差些噎住,几乎要暴跳起来,他忍着气道:“拉斐尔,你现在真是连撒谎都不挑个像样点的理由了。”
“你刚才不是说信我么?”
梅丹佐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我看上去像个傻瓜吗?”
拉斐尔明亮的眸光落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何梅丹佐觉得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嘴角勾了起来,笑意如春风柔软。他抬起手,像是想要抚摸他恼怒的眉眼,却又克制着,指尖虚虚从他鬓边划过:“放心吧……我不会害人,也没什么危险。”
梅丹佐抬头看他。温柔的灯影像是给拉斐尔的侧脸镀了层细腻的珠光,呈现出好看又健康的象牙色。就是啊,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梦里的场景渐渐淡了,一腔戾气也平复下来,梅丹佐开始有闲心四处打量:“你在看什么?”
拉斐尔翻过书皮,露出封面上烫金的书名。是一本诗集。
“哦,这不是那谁写的么。”梅丹佐百无聊赖地靠回到椅上,对这类轶事张口就来:“里头的主角第一个对象死了,第二个跟其他人跑了,第三个因为上下问题每天与他争论不休——哦对了,第三个和主角一样,也是男的。没什么可看的,最后一个都没成。”
拉斐尔看看他又看看那本书,眼神奇怪。
“怎么,难道我记错了?”梅丹佐好奇道。
“不,只是觉得你的归纳……很清新脱俗。”
梅丹佐扬了半边眉毛,好像在质疑他用的的形容词。他起身走到书架边,拿出一本厚书:“你看过这本书么?路西法翻译它的时候可是引起了神族震动。我这本是初版的,后来市上流通的虽然也冠着路西法的名,可实际都被修正过了,即使这样,还是被列为禁书,只准四翼以上的天使购买。”
拉斐尔一眼便瞥见了书名:《猥琐》。他道:“我听说路西法译得很好,很露骨,但也很还原。”
“是啊,很多天使看了后都对魔界心存向往。”梅丹佐含着笑,将书递过来,意味不明地道:“你不看看么?”
拉斐尔摇头未接:“不用了,我很久以前在魔界看过原版的。”
“……”梅丹佐默默将书收好,装作不经意地扯过话题:“哦?什么感觉?”
拉斐尔望着那册书,脸上的表情很奇特——像是抗拒、冷漠,又有些憧憬、骄傲,眉毛微微皱起。然而待梅丹佐细看,他的神情里只剩下平淡:“哪个地方都一样,都有对自己虚伪的标榜,也有对对立者吹毛求疵的批判,全看作者站哪方而已。”
“哦?”梅丹佐点点头,尾音拖得很长:“可惜了,神真该让你来翻译这部书才是啊。”
“我?”拉斐尔眼角微扬,深深地注视着梅丹佐,声音放得很轻:“我没有立场,全看你站哪方而已。”
梅丹佐微微一怔,面色一下严肃起来:“这话不该随便说。”
“好。”拉斐尔一笑,也不多说,默应了他的告诫。
梅丹佐有些被这个笑容和柔软的“好”字撩动,随意说出的话受人重视总是值得高兴的。心里才刚刚一动,立即又警铃大作。
“你不睡觉么,我该走了。”他道。
“总是做梦,慢慢就很少睡了。”拉斐尔微笑着,将半干的长发拨散开:“而且你这藏书很多,好些外面都没有,忍不住想多看会儿。”
“哦。”梅丹佐应了一声。
好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不必客气,你记下想看的,下次我让哈尼雅带给你。”末了,还装模作样地扯出个慈父笑容。
拉斐尔不知是否读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有再答,面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的确生得好看,不必刻意的举动,就这样简单地站在那里,便似披戴了一襟风月,连耶路撒冷辉煌的星光都在他背后失了颜色。冷清的眉眼,柔和的唇线,两样的感触杂糅在一处,不浓不淡,耐人寻味得恰到好处。
梅丹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从保守领口里露出的一截秀长温润的颈项,从不觉得这一切是自然而然。
分明是有意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