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七百里云

3、第三章 上云栖

　　翌日清晨，林晃起来便拿着堆书，准备去问问他的挂名师兄们。

　　林晃细细思索一番，自觉师兄中最靠谱的是大师兄俞风。不过当他走到大师兄院里的时候，才知道他领了天剑阁里的任务下山了。

　　天剑重历练，名下弟子须得领天剑任务换取灵石。也多是斩妖除魔之类，但也有护送出关之类的任务。只有去天剑西楼上领了符牌，做了任务，才能在除却每月领到的微末灵石外，拿到额外的。

　　修炼一路，灵石必不可少。好的灵药、功法更是千金难求。

　　林晃转头便准备去问问二师兄，人的确是见到了。不过当林晃表明来意，讲了问题后，萧则云看着书上无比浅显的文句，盯着林晃认真道：“这么简单的事你也问？”

　　言下之意，你到底是怎么进入天剑的？

　　林晃一噎。无果。

　　三师兄卢子襄闷在屋里睡觉，呼声震天响，谁也叫不动。

　　四师兄周朴全程练剑，不带喘气的。于是……林晃没好意思开口。

　　一路兜兜转转，林晃手上拿着那本被捏皱了的书，有点不知所措。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了薛桐的话。

　　“实在不行，你就去问贺逾青。”

　　想到贺逾青，林晃便不禁心生踌躇。

　　问他？

　　林晃放眼望去，天剑山高遏行云。玄剑依旧屹立，显得无比威严。

　　而他心下仿佛生了只猫儿，一点点挠着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这样过去妥当吗？

　　林晃前前后后思索了半晌。等他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天剑山的路口。没学得御剑飞行前，登得峰顶是件异常艰难的事。

　　长梯陡峭，仿佛通天般漫长看不清终点。

　　林晃不知迈了几千几万步台阶，过了几个时辰，他已经大喘着粗气，汗如雨下，腿下仿佛带了千斤顶。身上的天剑白衣都已里里外外湿透了，背后显出好大一片水渍来。

　　一路上，林晃不曾歇气，他满脑子都在想，终于正儿八经要见到那个人了，该和他说什么呢？

　　我叫林晃，是你之前从白骨洞里救出的人。

　　林晃甩了甩头，把这个傻兮兮的开场撇出了脑海。

　　终于，迈过千万重阶梯，他登上了天剑山。山顶颇为宽阔，除了正中的大殿和几处楼阁门站着人外，整个天剑山顶竟没多少人，显得很是寂寥。

　　林晃绕过正中大殿，到了侧峰处，只见有一大圆拱门，拱门上有一牌匾，写道“云栖”，笔力飘逸，灿若游云。

　　林晃穿过拱门，只见边下是一片绿湖，春水迎风起了微微的褶皱。他沿着一旁的羊肠小道缓缓踏了进去。两岸杨柳依依青青，如烟如雾。

　　林晃走到小道尽头，又绕过了好大一片园子。正值初春，园子里当季的花都开了，香风浮动，竟让林晃有些微醺了。

　　倒像个姑娘家的园子似的。林晃不由自主地想道。

　　突地前面传来一股喧闹，夹杂着姑娘的清脆嗓音。林晃从园子窜出，掸了掸头上的几叶柳絮，方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有两个亭子，一个亭子里挤满了一群穿着天剑门下的姑娘，有些仍规规矩矩地穿着天剑白衣。而另一些则是特意穿着细细挑出的鲜丽颜色，桃红嫩黄柳绿，争奇斗艳似的。

　　另一个亭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物件，林晃细看，一部分都是储物袋，堆满了角落，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稀奇东西；另一部分则是用上好的布料包着的，只透露出了隐隐约约的形状，像是古画书卷。

　　林晃放眼望量，左边亭子里姑娘们神色焦灼，又露出几分殷殷期待，一副翘首以待的模样。其中竟还有不少跟他一般大的少年。

　　身着灰衣的春江刚从亭子对面的雕梁画栋般的楼宇出来，就见穿着一身桃红的姑娘迈出人群，忙喊道：“春江春江、少宗主起了吗？”

　　另外一个穿着天剑白衣的少年郎随即也忙跟出来问道：“顾公子呢，他醒了吗？”

　　林晃在远处柳荫下细细打量着，只见那少年身形娇弱，却面若好女。林晃不由得抬手摸了把自己的脸，又正了正身上白衣衣襟。

　　他放眼看过去，竟是些好颜色的男男女女，林晃下意识抿了抿唇，头一次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自惭形愧来。

　　林晃又听得那唤作春江的人立在一旁，眉眼安静，恭敬回道：“没，昨天少宗主和顾少爷玩了整宿，今早才从外面回来。”

　　林晃看了看日头，他清晨一个一个去问挂名师兄们，再算上上峰的时辰，如今已是太阳西下了。
　　都这时了，竟还没起身。

　　此时落日西下，林晃方才后知后觉出了几分饿意。

　　一众姑娘少年们顿时无不神情沮丧的。那个穿桃红颜色的姑娘又道：“那……那你可一定要和少宗主说，我今天又来了。喏，”桃红姑娘指了指旁边的亭子，咬了咬唇，“吴玄的山水画我可给他找来了，让他、让他……可定要记得我的名！”

　　说完，身边的天剑弟子齐笑开来。桃红姑娘的脸瞬间红了，恰就像林晃窗前那棵桃花树枝头的一掐浮红。

　　“你们就取笑我吧！难道你们跟我想的不一样？”桃红姑娘哼声道。

　　天剑男女无俗世的大防，修炼中人，讲究道法自然，欢喜谁便欢喜了，没有遮遮掩掩的道理。

　　听完桃红姑娘说完，林晃便明白了。

　　原来这些人都是来讨心上人欢心的。在林晃待了十几年的桃源村中，喜欢谁便是要送头春桃树上枝头开的第一朵花的。

　　那他们也都是来送“花”的吧。

　　林晃往亭子对面的那雕栏画栋望了眼，房门紧闭。他又向那个东西堆得像小山般的亭子望了眼，心里莫名生出了几分失落。

　　林晃向那如女子般的华美绣房望了最后一眼，便怀揣着手里的书离开了。

　　他那绞尽脑汁想了一路的开场白终究还是没能派上用场。

　　林晃下了山，在山下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大师兄。夜色渐墨，给天剑山披上了一层朦胧星光。

　　俞风脸色疲惫，一身风尘，左肩上挎着个灰扑扑的行囊。他看到林晃，正准备打个招呼，没想到对方像失了魂般径直而过。他转过身，看着林晃的背影，心想：“这是怎么了？被心上人拒绝了？”

　　大师兄想到这，不禁一乐，觉得自己想得太不靠谱了，这还分明是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

　　他打了个呵欠，抬头望天，星星浩浩荡荡仿佛摧枯拉朽般开满了整个夜空。

　　为不负如此好的夜色，大师兄决定回家睡觉。

　　从那以后，林晃再没去过贺逾青的云栖峰了。

　　五年后。

　　林晃身量拔高了许多，也长了点肉，不像之前那么干巴巴了。不过这五年来，他依旧没跨进炼气的门槛，这让他的几个师兄都感到分外的匪夷所思。

　　第一年的时候几个师兄都细细指点过，不过林晃认真听了，也一丝不苟地去做了，然而毫无反应。

　　说是感应灵气，可他感应了五年，一根毛都没感应到。头一年的时候他也曾细细问过几个师兄究竟是怎么炼气入体的。

　　俞风想了想只说到是在一个破庙。那时候他还是流落街头的小混混，饿得不行时窜进了一个破庙，随便捡起了一个地上剩的半个馒头，囫囵吃完便睡了。第二天起来时稀里糊涂就炼气入了体。后来当散修了一阵子，又过了百年才机缘巧合拜在了薛桐门下。

　　林晃听完，感慨良多。

　　问道二师兄萧则云时，他一脸淡漠，只轻轻吐出了两个字，机缘。

　　卢子襄摸了摸脑袋，一脸莫名，似乎觉得这仿佛是再自然而然不过的事情了：“吃了顿好的，睡了一觉，就炼气入体了。”

　　四师兄周朴倒是说的分外详细，从起始到末洋洋洒洒说了一个多时辰，恨不得再帮林晃体验一回初次炼气入体的欣喜来。

　　之后两三年林晃每天都不曾懈怠过，每天都在相当努力的感受灵气，然而事与愿违。

　　后一年林晃也就看开了，每天也就种菜做饭养花什么的。只不过偶尔会想薛桐当时是不是看走眼了，他哪里有什么资质进入天剑，甚至成了她的弟子，更不用说贺逾青的什么护身符了。这对林晃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并且这几年，他几乎没怎么见过贺逾青。

　　不过听的倒是不少，比如又在何地一掷千金为佳人一笑，二三出游引得满楼红袖招，偶尔写词题诗在烟花地经久传唱等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正是话本里写的，那春闺梦里人。

　　薛桐贺朗才闭关没多久，贺逾青正是索性带着顾燕放开了玩乐。而林晃之前在后山看到的那位青衫中年人，也就是贺朗年轻时的手足之交，现在天剑的代宗主上官淳，提起贺逾青也是一脸无可奈何。要是换做贺逾青他爹，贺朗的话，他早就被打得几个月都出不了门了。

　　偶尔林晃向师兄们“不经意”提起贺逾青时，他们总是一脸莫名。好像是在说“好端端地，提起那混小子干嘛。”他的师兄们虽说是薛桐的弟子，但和贺逾青并没有什么交集。也正是那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实话，林晃师兄们也有点看不上他。

　　不过一个纨绔罢了。

　　明白如此了，林晃就再也没在师兄面前提起过那人了。

　　林晃每月固定领到的灵石虽然不多，但是作为薛桐的弟子，倒也差不到哪里去。每月除去基本的花销，林晃通常还能剩下些许。不过薛桐如果没闭关，大概也想不到林晃竟还没炼气入体。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几年来，林晃和师兄关系变好了不少，最大的原因是林晃的一手厨艺。

　　前些年月圆时分，林晃第一次请了师兄们到小院子来坐一坐。几个师兄有好多年都没过民间的月圆节了，当接到小师弟的邀请时，皆神色各异，勉为其难地来到了林晃的院子。

　　当时月色铺了一地澄澈，林晃种的桂花树纷纷都开了，桂花的清香和着月光，像在酿酒一般。几个师兄一团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心里的勉为其难消散了不少。

　　而当林晃从灶房里端出一盘盘菜和他亲手酿的桂花酒时，几个师兄简直都有点惊异了。特别是三师兄卢子襄拾起筷子夹了第一口时，眼睛瞬间睁大了。头也不抬便开始了闷头猛吃。
　　几位师兄纷纷效仿，立马投入了战局。

　　酒足饭饱后，俞风抿了口灌满了桂花酒的酒葫芦，打了个嗝，在月色中看着林晃和石桌上的一团狼藉，不由觉得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师弟顺眼了许多。

　　倒是卢子襄嗅着桂花香，口中也全是桂花酒的清甜，趴在石桌上，叹道：“小师弟真是贤惠啊！”

　　自那日起，几个师兄们心情好了，就时不时来指点指点林晃，虽然毫无成效。

　　林晃就像个深陷泥地的车辘，任他风来雨来也依旧纹丝不动。

　　林晃说实话有点泄气，甚至觉得在天剑蹉跎几十年也就罢了。不过午夜梦醒时分，他看着枕边摩挲无数遍的木剑，又觉得心头上有什么东西亮堂着，虽然光芒微弱，但那余热仍能让他陡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