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七百里云

4、第四章 可怜蛋

　　这日，林晃出了小院，便觉有什么不对劲。眼角余光扫到了几个紧跟他其后的人。

　　林晃面色一沉，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这是第几次了？

　　等林晃走到了一条小巷时，身后的几个人猛地便窜了出来，都是一身白衣的天剑弟子。

　　为首的“长脸”马远之站在最中央，手中拿着剑，剑端直指林晃咽喉，一脸嚣张：“林晃你说在天剑这么多年了，三岁小孩都炼气了，你连屁都没放个，你说是不是……”

　　“废、物。”

　　马远之说完，其他一旁围着的天剑弟子纷纷大笑起来。他手中的剑抖了抖，剑端又向前了几分，渗出了几分血迹。

　　林晃站定，一言不发，只是咬紧了下唇。

　　马远之看着林晃这幅模样，心中更是快意。一步走到林晃跟前。

　　啪——

　　林晃脸上多了一个红色手印，衬在脸上分外明晰。“长脸”用了十分力，气劲十足。林晃脸上的血珠聚成线立即淌了下来，砸在衣袍上，分外显眼。

　　林晃趔趄了几步，几乎站不定了。眼前发白，一瞬间竟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缓过来时，只听得眼前人尖利说道：“你就是个废物，凭什么还能拜在薛宗主门下，也就是薛宗主可怜你，赏你口饭吃，要不然你以为你真能在天剑里混下去？连气都没入体，还修仙？修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跟着“长脸”齐围上来，团团包住林晃的天剑弟子听罢，哄然大笑。

　　林晃又被一人推到在地上，他手蹭了一手泥，刮得生疼。又有人用力踢了他一脚，直叫他胃里翻江倒海。林晃眼前人影重重，耳边夹杂着各种难听的污言秽语。

　　他晃了晃头，下唇被咬出了血，清醒了几分。眼角余光只见剑光锋芒。

　　林晃心中一动，深吸了口气，捏紧了手，足下发力，准备一气站起夺过正中马远之手里的那柄剑。

　　死也好活也罢，反正他也没什么可牵挂的。

　　林晃凭着一股子倔性子堪堪站起来时，突地一阵风迎面而来。生生逼开了围着他的天剑弟子，就在林晃要跌倒时，一股无形的力扶了他一把。

　　林晃抬起头，只见一着月白色衣袍的青年御剑而来，不过那人神色淡淡，若细看的话还藏着几分不耐。

　　那青年用剑气逼得围着林晃的天剑弟子倒退数步，径直到了林晃跟前。

　　只见他从容迈下剑，手心向上，半空横着的剑柄立马被他持住了。青年使了个干净利落的剑花，剑锋立马对准了为首的马远之。

　　“少、少宗主……”

　　贺逾青！

　　身后的林晃早就怔住了。
　　他只知道贺逾青就站在他身前，他还发现即使这几年就算他自己长高了不少，贺逾青仍比他高了半个脑袋。这人束着头发，更发显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林晃没来由地想起了很多年前，于白骨洞里那个救出他的少年来。

　　你还记得我吗？林晃看着这人的背影，嗅到几分很清冽的香气，像他院子里些微雨后桃花那一丁点若有若无的味道。

　　耳畔他只听得贺逾青冷哼一声。

　　贺逾青手中的剑一点点慢慢又向马远之逼近了几分，渗出了丝丝血迹。旁边围着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马远之睁大了眼，神色惊恐，双腿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等剑再往前逼近了几分，片刻之间他才意识到贺逾青真的是想杀了他。方寸大乱间他竟跪了下去。

　　“少、少宗主，您饶、饶了我们吧……”扑通一声，马远之跪下，低头伏着地。

　　贺逾青看到这幕立即没了心思，他拿起剑，从袖中掏出一块布来开始擦剑，看样子像是嫌弃他把剑弄脏了似的。

　　等贺逾青慢条斯理擦完，马远之伏在地上扔双腿发抖。

　　“滚。”贺逾青说完把擦剑的布随手扔给了地上跪着的人。

　　马远之和他身后的人如临大赦，立马离开了。

　　贺逾青方才转过身，对着林晃。眼前人低着头，像是要把地看出个花来。

　　贺逾青不动声色向下瞥了眼。

　　有什么好看的。

　　“把头抬起来。”

　　听到这话，林晃的心此刻突然剧烈跳动了起来，他的手捏得愈发紧了。

　　贺逾青心底“啧”了一声，面前人鼻青脸肿，面上还带着个大手印，简直算得上惨不忍睹。

　　刚才便宜他们了。贺逾青心中细想道。想罢他从怀里随意掏出了块手帕递给了林晃。

　　林晃怔怔看了眼贺逾青，直到贺逾青再递近了几分，林晃才抬起手接了过来。晃眼间他看见贺逾青递过来的左手虎口上那月牙伤痕。

　　瞬间他就明白了过来。很多年前，他惊惧太过下意识往那个白衣少年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原来那个印记还在。

　　林晃捏着手帕一端，便抬头直愣愣地盯着贺逾青。

　　这么多年，他竟没怎么变过。除了长高了，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

　　贺逾青被林晃这么一看，心下生出几分诧异。

　　难不成这被打得这么惨的小子是个傻的？

　　林晃回过了神，觉得有几分尴尬，他连忙拿过手帕，耳根子都热了几分。他低着头，一时手足无措，只好低着头捏着手帕，此刻脸也红了。

　　贺逾青一低头就看见了林晃头顶上的发旋。这人只顾低头，讷讷不作声，也许真是个傻的吧，怪不得被欺负了。

　　想到这辄，贺逾青突地鬼使神差般，戳了戳林晃头上的发旋。林晃不明所以，当即抬起头。

　　贺逾青只触目一张青紫交错的脸，还似乎脸色比刚才更红了，因此衬得越发凄凄惨惨来。

　　他从怀里的乾坤袋摸了半晌，才掏出了一个白色小瓷瓶，抛到了林晃怀里，带出了一个利落的弧度。

　　“好好收着，待会回去擦擦，以后机灵点，别再让人堵住给欺负了。”

　　说完也没顾林晃反应，当即把长剑一掷，轻轻一跃迈上了剑身。剑气流淌，贺逾青的衣袍随风飒飒而动。

　　林晃半嘘着眼，费力地仰起脑袋。只见贺逾青乘剑而去，意气潇洒，无拘无束，肆意驰骋在天地之间。与他多年前在教书先生那看见的少年剑客图如出一辙。

　　林晃只见那人越行越远，他内心跳动得却一次比一次强烈。年少的梦被陡然唤醒，心头血滚烫，迷了他的眼。

　　之后，林晃失了魂般枕着手臂盯着放在石桌上的手绢和白瓷瓶，足足发呆了几个时辰。

　　那手绢上绣上了簪花小楷，大概又是贺逾青的什么心上人送的吧，只见上面绣道：只愿君心似我心。

　　林晃口中不自觉吐出了下一句，定不负相思意。

　　当天晚上林晃就炼气入了体，他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贺逾青，那人乘着剑逆风而行，没多会儿突地停了下来带着笑意往后瞧。

　　是林晃御剑而来。后来他们并肩了很久，去了很多地方，甚至还去了桃源村。山川大河，一览无余。

　　第二天，林晃就发觉全身上下灵力仿佛在五脏六腑周转来回，他整个人都无比神清气爽。不过要命的是，亵裤连着被褥破天荒的湿了。

　　那厢，贺逾青回了云栖峰，突地想起了一件事情，他低头在怀里摸索了很久，却没找到放在最里面的东西。

　　糟糕！把小凤儿亲手绣的手帕给了那人了！

　　小凤儿是贺逾青最近的红粉知己，是天都城的头牌，千金难换美人一瞥。可恰巧就逢上了当时绣楼下和贺逾青的对视一笑，这一笑便换来了美人的投怀送抱。

　　贺逾青当然乐得如此。

　　不过可惜了那手帕，贺逾青深深叹了口气，引以为憾。

　　第二天，几个师兄便知道了林晃炼气入体的好消息。

　　卢子襄大大咧咧开口问道：“小师弟你怎么炼气入体的？是像我说的那样吃了一顿好的，自然而然就入体了吗？”

　　林晃没说话，摇了摇头。

　　“那你可得说说你这机缘是什么？过了这么久可算是来了！”

　　林晃只见四个师兄俱是一脸饶有兴味，连平时最为冷淡的萧二师兄此刻也侧过头注视着他。

　　林晃想起了昨晚那个不为人知的梦，红了脸，张了张嘴，吞吞吐吐了半晌，硬是没说出一句利落话来。

　　四师兄周朴被吊了半天好奇心，耐不住性子站起来索性急忙问道：“碰见了高人？还是吃了什么草药？又或是碰见了什么灵兽？”

　　周朴平生最爱两样事，练剑修仙和话本传奇。话本传奇中尤其是关于修仙的话本，高人、草药、灵兽是话本里修仙的三大机缘，四师兄深谙此道。

　　林晃听罢，摇了摇头。

　　周朴一脸失望地坐下了。

　　俞风在旁默默观察，只见小师弟说起缘由时，吞吞吐吐，神色游移，故左而言其他，时不时还脸红低头，像是有什么秘而不宣般。他眯着眼，抬眼扫视了林晃一圈，心下多了几分了然，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当下他心中感慨，小师弟入道之路的却异于常人。

　　俞风眉头舒展，带着几分促狭，打趣道：“小师弟昨晚一定做了个美梦吧。”

　　林晃听到大师兄的取笑，脸色又不自觉红了几分。

　　其他几个师兄倒没反应过来，独有萧则云脸上破天荒泛出了笑意。

　　顾燕踏进贺逾青书房时，那人挽着袖子，拿着笔正在作画。画卷铺满了整张桌子，只见其上画的是一个美人。
　　那美人低眉浅笑，不胜娇柔。女子一身红衣，腰身盈盈，眉如远山，倒是颇有几分扬眉之姿，可此刻嘴角轻抿上扬，低头一笑，倒似蕴了千般妩媚风流来。

　　贺逾青见来人是顾燕，开口笑道：“我的小凤儿美吧。”

　　顾燕佯作细细端详，余光却在瞧贺逾青，只见他嘴角带着笑意，眼中多情，低头只注视画中美人，看上去一派情根深种的模样。

　　不过也的确只是看上去而已。

　　“这是我们去风软阁时，凤儿第一次见我们笑的时候，不对，是见我笑的时候。”

　　顾燕抚着画卷，手上沾了点墨渍。他捻着手指，只道：“佳人虽好，可光阴无情，红颜易老，再过些把年，就香消玉殒了。”

　　贺逾青眼也不抬说道：“快活当下，谁还管身后事。”

　　“可佳人只消十年便生白发，容色枯萎，那个时候，贺公子你，还会多加青眼么？”

　　贺逾青俯身画完最后一笔，翁声说道：“你觉得如何？”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又怎么会抬眼多看一下快凋谢的花呢？”

　　贺逾青放下了笔，抬头一笑：“彼此彼此。燕子果真乃我辈知己。”

　　顾燕回道：“失敬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