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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   手上握着的书页是粗糙的草纸,边缘参差不齐卷起了角,中间一块还被油渍晕透,字迹模糊不清。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
      那是《诗经》其中的《小雅·伐木》,这本书是当年洁贞的邻居柳念桐送给她的,诗三百中柳念桐最钟爱这一篇,反反复复翻了成百上千遍,纸都因老旧和常年在手中摩挲而脱落了,但也因此这页才幸而逃脱珍凤的毒手。
      洁贞将纸摊平,轻声念道上面的诗句,她对诗词书卷也只是略知皮毛,当真来讲,也只算得上好奇,还远远谈不上热爱。怼珍凤时所谓爱看书也只局限于那些妇孺皆知的书而已,比起儿时那个大她八岁的柳念桐,简直就是教科书版的一个山野娃子一个书香少女。
      柳念桐就如她的名字一般,恬静、温婉、对爱情满怀期待,她不喜欢爬树打架,不喜欢捉鸡拔毛,也从不和父母对骂,洁贞小时候的爱好她一样都不喜欢,但她喜欢静静地看着洁贞把一切弄得鸡飞狗跳。
      “念桐姐以后是不是要当媒婆啊我看你五行很有媒婆之相哈哈哈哈!”
      “这是泪痣不是媒婆痣,还有个名称叫朱砂痣,洁贞你想当媒婆的话我支持你 。”
      朱砂痣,不是媒婆痣。洁贞默念道,念桐姐笑起来好看是真的。
      柳念桐与一个山外的青年有书信往来,两人淡然如君子之交,写信全文绉绉的,洁贞一个字眼儿都看不懂。她睡不着的时候便翻窗户跑到柳念桐家中,听她给自己讲故事,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故事是如何如何悲戚,城里少爷与小姐的邂逅如何如何烂漫。
      “‘嘤’就是鸟鸣声,鸟儿嘤嘤地鸣叫,在呼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来相聚。”柳念桐点了盏油灯,荧荧光火将她温柔的面庞描摹得宛如流水。
      “不就是一群鸟叽叽喳喳叫嘛,捉下来就是了。”洁贞拿桌上的绣花针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灯花。
      柳念桐笑了笑:“若是像你那样喜欢鸟便将它们捉下来,那便是糟蹋生灵了,和捕鸟吃的人没什么两样,”感受到洁贞望过来的不认同的眼神,她接着道,“喜欢就要它自由呀。”
      洁贞的手在油灯前晃来晃去,饶有趣味地探索手的影子能摆出多少个图案:“要是把它关起来了它还能不能飞出去?”
      柳念桐合上书,轻轻呼了口气,道:“傻丫头,能困住人的只有自己,若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千难万险不过旅途的一块小土坡,若抱着终得过且过的心态,一百个人死命拉你都是拉不出来的。”
      当年的话语犹在耳畔,柳念桐五年前也离开了柳家寨,赴与她书信数载的爱人的约定去了,这一走便音讯全无。
      好在有念桐教她识字、带她念书,洁贞庆幸地想。还好她没有长成柳四英那种满口粗话的野人,也没步她娘珍凤混吃等死的后尘。和柳念桐青灯下学文章的那些日子,是洁贞记忆中最温馨的时光,它们让她的人生来了个急刹车,又连了个急转弯。
      阳光有些刺眼,洁贞抬手揉了揉眼睛,她持着几张零散的书页,目光从字间扫过。书都是看过的,有些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所以瞟一眼就是到内容。
      她看完一张就把一张塞回蓝布包,当拿起其中一张纸时动作却有些迟疑了。
      那张纸上全是些古今异义词的注解,诸如侥幸古义幸运之类,通常一眼看过去都会觉得索然无味。吸引洁贞的并不是上面的内容,而是一行字下划过的玫红色线条。
      “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尘埃,古义监狱……”洁贞习惯性地念出声来。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颇为嫌弃地将嘴一撇,感情珍凤是在试脂粉的颜色吧。
      这种土的掉渣的颜色也只有她娘用的出来,洁贞暗自诽谤。她用手指弹去廉价脂粉印,玫红的粉末一碰就掉,反倒齐刷刷沾在了洁贞的袖子上。洁贞也没管那么多,将书和信一齐放回了布包里,起身准备去河边走一走,反正她没饭吃,她娘也没饭吃,两人一起饿着直到她娘消气。
      倒也挺公平,洁贞轻轻一笑。
      岂料还没走出院子三丈远,就听到珍凤所住的那座屋子后面的红顶房子,也就是洁贞的叔叔兼继父柳锻家传来震耳欲聋的拖拉机引擎声,像一万匹马在嘶鸣,听者无不感到撕心裂肺。
      柳锻要出寨,还是柳四英他哥柳三超要开拖拉机去村北姑娘们家门口炫耀了?洁贞并不想在这多做停留,愈发加快了步伐。
      她在上一封信里给新竹写到月圆之夜红月河倒映着俊俏的雪山和荧荧明月,新竹说城市里没有雪山,但又三层小洋楼和人工林里修葺一新的论诗小亭。洁贞想邀请新竹到柳家寨来感受雪山和河流的壮美,可她知道他不会来的,他还有自己紧张的学业,不像自己,除干农活和做三餐饭外,就没别的事可干了。
      新竹也邀请过她去城里玩,那儿的新鲜事物令人心驰神往,可洁贞疑惑的是新竹从没和她讲过他家的确切地址,每当提起,他都说“我家在城西”或“在寻常巷陌”。因此洁贞纵然想像柳念桐一样离开柳家寨,却也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洁贞梦想能和柳念桐一样浪漫而勇敢,能够毅然决然地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村子去追求爱情,洁贞也想像她一样幸福。奈何生来就糙了点,只会漫山遍野地疯跑和和人抬杠。
      “死丫头进门,有话和你说——”珍凤拉长了的声音拐着弯儿从门缝里传出。
      洁贞推开门,瞥见珍凤依旧一动不动地瘫在床上,灶台上掏了一半的米依旧晾在那儿。
      “你爹给你订成了桩婚事,老汤家二公子仲龙,”珍凤顿了顿,“这事由不得你,你爹聘礼都收完了,多到够吃五年的。”
      洁贞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柳锻给我定的……汤家那个瘸腿的儿子?”

      仿佛是老天爷早已定下了命数,柳洁贞终究避不开这一招。
      那天,院里蹦来跳去的鸡被柳锻杀了,炖了碗鲜美的汤,全家聚集一堂举杯欢庆,连柳锻平日里冷落的珍凤和洁贞都被邀请参加那寒酸的家宴。
      双喜临门,一家之长柳锻和他媳妇与两个儿子都喜笑颜开,不单单为了洁贞的婚事,更为了与长子三超相好的对山寨子中的陶姑娘家,接受了柳三超的提亲。所需的聘礼刚好等于洁贞那边收到的。
      柳三超醉醺醺地与柳四英勾搭在一起,另一只手端起又一碗酒,摇头晃脑,嘴里囔囔着“喝喝喝”,柳四英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如火烧云一般红了半边天,他挑衅地朝洁贞扬了扬酒碗,放声大笑。
      所有人都在欢庆,唯有洁贞铁青着一张脸,她将柳锻抢行塞来的酒全倒进了吃剩的饭里,一口都没喝。吱嘎作响的木桌两侧分成了两个派别,一遍举杯欢庆几乎要引吭高歌,另一边闷不做声。
      洁贞看向身边瘫在凳子上的珍凤,珍凤无论何时都是这副醉生梦死的相,即便滴酒未沾也能给人一种喝了几百杯的感觉。洁贞恍然间意识到方才觉得闹哄哄一片却缺少了点什么的原因了,珍凤那张噼里啪啦的嘴没出来横插一腿。
      洁贞打量着她的继父,那个浑身酒气的男人,现在正在兴头上,桌子颤动得快要被他吹垮。她隔着衣服按了按腰部的伤口,竹棍的刺扎出一排血洞,五天过去了,血仿佛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
      也许永远都不会止住了。
      洁贞不敢去想自己可预见的未来。委身于汤家的瘸腿儿子,一个人干所有农活不说还要讨好管闲事的婆婆,那汤仲龙没腿不说还长一副歪枣裂瓜相,据说还曾看上过八岁的小姑娘。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柳家寨称得上好山好水了,可“刁民”却仍是一代代层出不穷,寨里的男丁有出息的都出去了,没啥出息的子承父业砍柴种地,拿姐妹换个别村的媳妇,所以寨里的女人不是姓陶就是姓柳,没准五十年前还是一家。
      “洁贞哟,我可怜的洁贞哦——”柳四英目光涣散地趴在桌上,手中的酒碗摇摇欲坠,“老汤的孙儿怎得是个贱种哟——”
      一喝三叹还没叹完,柳四英手上打转的碗就应声而落。洁贞的筷子一只随着碗飞到了地上,另一只还捏在手中。那碗莫约是小强转世,竟也没碎,在地上转了个圈停止了。
      柳四英灌满劣酒的脑子卡壳了,平日里见洁贞这凝得出霜的脸,接他一万个胆都不敢再开口的,这会儿醉意上头,啥顾忌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咯咯咯生气了,蛮有骨气的啊?你妈就他妈个搞死丈夫的贱人生出来的小贱人还挺贞洁呀?要不是大伯好心买下她指不定现在还在哪穷乡僻壤里挑——挑粪咧,指不定买了都八百年了咧——”
      “读的那点书有个屁用啊他妈的黄草纸还不是给老子揩屁股了哈!”柳四英软泥般瘫在桌子上,嘴巴呜哩哇啦念个不停,他哥柳三超在旁一个劲地傻笑。
      “当年一副清高大小姐样儿,骨子里还不就是个下贱胚……啊!”一块木板尖儿砸向柳四英天灵盖,霎时间血泡往外冒,柳四英终于讲不出话来了。
      那是珍凤床上掰下来的床板,先前用来打过洁贞,但那回力度远远不及这次。一下砸出血泡,珍凤仍不罢休,拔出床板一连又磕了好几下,她本就大的眼睛这会儿瞪得快弹出来,看不出喜怒,抿成一条线的嘴骤然开合。
      “编啊,继续编啊,”珍凤冷笑道,“有胆子吃屎就别吐出来给我咽下去啊!”
      “我到着鬼地方来时你还没出世——”
      “他妈的贱女人有种了吧敢碰老子儿子!”柳锻的怒吼与凳子落地的声音一同响起,“打老子儿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柳锻一脚踹翻了桌子抄起板凳,桌上的碗筷尽数碎在地上。一片飞来的碎片刺向洁贞眼睛,洁贞连忙抬手抵挡。
      “看老子不打死你——还有这给脸不要脸贱丫头等老子砍断你的腿,滚去和汤瘸子一对儿!”
      谁知这本能的一挡,却恰恰给暴怒的柳锻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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