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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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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冷的风从深秋吹到了初冬,雪山上的水一连冻到了半山腰,迟迟不往下流,柳家寨门口山崖下的红月河又进入了枯水期。村里人已将能拿去卖的油白菜都买完了,余下的蔫白菜串在沙地支起的木架子上,愣白愣白的,透着点儿黄,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亮。
洁贞怀里揣着个蓝布包,沿着沙地一路小跑,看不出是红还是黑的棉衣在两边手肘处各破了个洞,可棉衣已薄得掉不出棉花了。洁贞望着木架上的白菜咽了口口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腊肉。她在一辆缺了个轮子的拖拉机前拐了个弯,前方有座土砖堆成的房子,房子前篱笆围成的小院里还有两排晾着的白菜和几只飞来扑去的鸡。
房子只是座房子而已,她从未承认过那是她的家。
“呦,我说是谁呀这么个横冲直撞的,原来是他妈不洁不贞小贱人哈,”拖拉机底突然钻出的人一把拽住洁贞抱在怀里的蓝布包,“又去村口取你那姘头的信了?隔三差五往那儿蹿说你咋没被那疯婆子瞧上打死哈。”
疯婆子是村口王老汉的媳妇,前些年娶回家没几日便生了场疯病,疯傻了,成天只晓得嗷嗷乱叫和咬人打人,拴根链子都管不住。
洁贞正眼都没给一眼,抬脚就踹向柳四英,柳四英吃痛,手头的布包给洁贞夺了回来。
“粪池的水好喝吗?说话一口怪味。”
这种事对洁贞来说司空见惯了,柳四英是她继父柳锻的儿子。两人大概八字犯克,一见面就非吵个你死我活不可,十多年来从未心平气和地说过几句话。
“有娘生没娘养的。”柳四英冷笑道。
料柳四英只有那点瞎吠吠的胆量,动手是万万不敢的。洁贞把他当成个屁,手背朝旁挥了挥:“挡路,滚开。”
“呵,呵,”柳四英脸上调侃的假笑直接凝固,他用棉鞋狠狠地跺着地,呵了半天也没挤出半个字来。毕竟那婆娘看着瘦得芦柴棒样的,力气却出奇的大,打架他还真不见得打得过。
呵,等着。柳四英朝洁贞飘然而去的方向暗自狠狠地磨着牙。
洁贞的步伐并没有因柳四英耽搁多久,但当她推开门走进屋子时,还是比原本的时间晚了一会儿。信依旧好端端地躺在蓝布包里,洁贞一改先前对柳四英时的霸气冷漠,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信封,信纸上绘了朵梅花,不同于那些村妇们衣服上的野花,也不似绘本上那些太太小姐们喜爱的牡丹,那朵梅花,在料峭冰雪中毅然盛放。
洁贞低头笑了笑,笑容却被一声怒喝打断。
屋子简陋到只有一张只剩三条半腿的桌子,了两张仿佛放床被子都会塌的床。
珍凤就是半躺在这样一张床上的,薄如蝉翼的被子平平铺在床上,若不是她出声,任谁都看不到她。然而这样一个孱弱的女人,咆哮声却如闷雷般将要把耳膜炸穿。
“可算死回来了啊,怎么不干脆把你这快死了的娘给饿死啊?”
洁贞将信压在了被褥下,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了盆子,一边顶了回去:“你想吃不会自己做呗,又不是没手。”她从缸地掏出了一把米,撒在盆中有舀了瓢水开始淘米。
“连个饭都不做我生你养你做什么,生着玩儿吗,养着等死吗。”珍凤道。
“你脑子怎么想的要生我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洁贞卷起袖子,竹竿样的手在盆里搅动米粒,“别开口闭口死比死的你离死还早着呢。”
“小情人又给你写信了?”
“没。”
“那你刚猴急猴急跑村口干嘛,闲得荒就去晒白菜,别整点屁事不做一副废物样。”
废物?也不看看现在谁张着嘴等饭吃还要骂骂咧咧的,洁贞忍下了和她妈对着干的冲动,岔开话题道:“老王家疯婆子把贺伯家的老幺打伤了。”
珍凤在床上坐久了,翻身换了个姿势,蹬着双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珍凤四十来岁年纪,在村里算不上老但那张皱纹遍地开花的脸想一块招牌一样,告诉人们她已人老珠黄,但如果细看的话,珍凤那双眼睛还颇有些标致的韵味。可惜人们都知注意她的皱纹去了,眼睛漂不漂亮根本不值一提。
“你藏的那点破书我给你烧掉了,是不是还得意自己藏得好呢。”珍凤道,“成天不务正业都一大堆垃圾,也没见做出点名堂来,我说怎么老大年龄了还没人要,就是读书读成傻子了吧。”
洁贞淘米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听到这一句,险些将盆子直接掀翻,她霎时怒道:“我的书?不可能,你从哪找到的?”
“还敢和我叫板了不成?就你藏在床板下的那几本什么《山海经》啊,什么《东京梦华录》啊,读了整天七想八想的有个屁用,有那点时间不如去织件衣,你饿了能吃书冷了能穿书吗?嘁,屁用没有!”
“别动念桐姐留给我的书!”
“哦,你怎知道柳念桐跑外头去就活得好了?”
珍凤用手挠着拧成一团的头发,皮屑积满了指甲缝再用手指一弹,看得洁贞只犯恶心。
“自己大字不识就不准我读了?你一辈子待在这活见鬼的破村子里就不准我出去了?你甘心爹死后委身于柳继这个渣滓一辈子寄人篱下,我不甘心!我为什么不能和念桐姐一样——”
“别人不听你的你就跟个泼妇样骂街,我还为有这么个娘……”
一快问床板唰地砸向洁贞的脸,洁贞忙转身避开,却为时已晚,床板看看砸在她的肩上,木板的尖角硌在颈窝的骨头上,痛得快要裂开。
“……感到羞耻。”
洁贞硬是承受下了这一记木板,咬紧牙关没哼出声,眼睛死死盯着珍凤。
“哈,蠢不带发,指望你那只会画俩画写俩字的小情人能带你出柳家寨?做梦吧。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以我为耻?白眼狼的白养了这么多年了,滚,给我滚出去!”珍凤尖锐的声音如杀鸡般刺耳,冷嘲热讽时跟宛如毒针在心上扎。洁贞倒是像了她娘这股不屈服劲儿,软硬不吃,愈是杠上了愈要激流勇进。
“我没说你把我养大是对我的侮辱。”洁贞颤抖地吼道。
“我只说你不该烧我的书和你骂街的行为让人不齿。”
“很好,很好,白眼狼长大了管不住了,呵,”珍凤怒极反笑,抬手指向门,“滚,叫你滚出去,站在这等我来踹你吗!”
在珍凤的谩骂声中洁贞冲到床边,将方才垫在被褥下的信又塞到了布包中,藏在床板下的书果真一本不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地上还遗落了几片散落的书页。
洁贞一页也不肯放过,像故意气珍凤似的,将那些书页一张张慢慢地捡了起来,尽数装到了包中。她背对着珍凤,没有看到珍凤的眼睛,但她猜的到珍凤此时该有多气愤。洁贞并不享受这个过程,在收拾书遗骸的时候甚至感受到心脏的骤然抽搐,但这些情绪并不妨碍她在看到珍凤吃瘪时心底顿生的快意。
即使所谓“吃瘪”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只是她想象中对方应有的感情。
洁贞把门关得巨响,很解气。
即便已是正午,初冬的太阳依旧是冷冷的,照到地上的只有足以把眼镜刺瞎的光芒而无热量,洁贞无处可去,索性就出了院子坐在沙地旁的一块草皮上,光投射在远处顶尖泛白的雪山上,有些不真实。
洁贞两腿随意地伸在草地上,将布包随手放在身边,她取出那几张幸免于难的书页,却没有立即去看,而是怔怔地望着天那端的雪山。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
她的母亲,一直是柳家寨里骂街最凶的泼妇,是读书无用论的忠实拥护者,是父亲死后不检点的“贱人”,而她柳洁贞,自然就是贱人的女儿“小贱人”。
因为贱人的女儿迟早会变成一个贱人,这是傻狗一样的柳四英说的,虽然洁贞并不认同,柳四英说一次她就要揍他一次,可寨里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总不能把他们都揍一遍吧……更何况那些话也不是那么没道理啊。
洁贞没有哪天不幻想那个女人不是自己的母亲,她想象中的母亲应该是一个温柔恬静的闺秀,知书达礼,不一定会给她轻声讲故事,但一定不会打她,就算气急败坏了,也只会象征性地拍一下,更不会掀起床板砸她的脸。
那样的母亲也许是年少时的梦,也许前世没有洗净的记忆吧。
反正她的母亲曹珍凤,只是个男人死了就和小叔厮混到一块的浪蹄子,给小叔玩完后不要了就开始混吃等死的废人,除了撒泼就好像昏昏沉沉没有睡醒过。
上次洁贞煮好了面条给珍凤端过去,被她一抬手打翻了,热汤溅了洁贞一身,她娘还在那喃喃说着梦话:“我不是想睡,只是不想醒。”
当时洁贞擦干身上的油汤,硬是忍住了没对她娘发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