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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木凳腾空而起,眼见二人非死即伤。
      洁贞匆忙之下将头埋在被掀翻的桌子下,等待凳子落地,她清楚自己没有瞬移出门的能力也没有飞檐走壁的武功,与柳锻硬拼只会头破血流。
      这辈子……就这样了吗?迫于柳锻的威压嫁给汤瘸腿,战战兢兢过一生。
      还有新竹,她永远也见不到他所说的那个车水马龙的城市。
      这样的人生,和死了有啥区别。
      洁贞感受到头顶的桌板传来轰隆一声,板凳堪堪砸中桌板,一条凳腿连着木屑摔落在地。柳锻呼呼喘着粗气,喷薄而出的酒味令人想到臭水沟里的鼻涕虫。
      洁贞从桌底钻出来,被珍凤一把拉出了门,几个醉酒的男人开始呼呼大睡,两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洁贞迎着夜风一路奔跑,刺骨的风钻入衣领,连打了几个寒战。
      珍凤又便会了那副半死不活的状态,拉洁贞的衣袖的手变成了拖,像是一点力气都舍不得,全由洁贞拽着跑。
      “柳四英说的是真的吗?”
      “啥?”
      “他说你是人贩子卖来的。”洁贞头也不回地说道。
      “哈,这你也信,”珍凤用那尖锐刺耳的嗓音发出一声冷笑,“说你蠢吧你和你娘我斗起来蛮厉害,说你聪明吧被那小子耍得团团转。”
      洁贞也接着冷笑一声,没再说话。拉开她家的房门把珍凤推进了屋子。
      “你干啥去?”
      “要你管。”洁贞抓过床上的蓝布包就往外走,她想静下心来思考一些事情,而在有珍凤在的屋子里她永远无法静心。
      嘭的一声关上了门,门内的珍凤发出幽幽一声叹息。
      洁贞坐在院子外的篱笆旁,掏出了信封中的浅蓝色信纸,信纸上的梅花正灿烂地盛开着。这是新竹写给她的第八十封信,信中说到新竹和他的家人去了海边,海边有柔软的沙滩,洁白的海鸟与一望无际的海面。新竹说想和她一起靠着礁石数星星,教她用双眼丈量天空有多广,洁贞在回信中说,好。
      可柳家寨四面环山,从未有过完整的夜空。
      洁贞笑了笑,将信纸折叠好。最后一封来信附上了新竹家完整的地址,定安南路三十五栋二十一号,洁贞已将这几个字烂熟于心。

      次日晨,柳锻开着拖拉机去邻村商量柳三超成婚事宜,似已把昨夜之事抛诸脑后了。做早饭时看着瘫成一团的珍凤,洁贞心底的疑惑又少了一点,她娘这副样子怎么可能是城里的读书人。
      读书人怎会反对自己女儿念书,怎会把写满笔记的书当柴火烧毁,怎会满口粗话成天醉生梦死。
      但若柳四英所说非实,她娘真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珍凤又是如何说出《山海经》与《东京梦华录》的书名,并在她的词语注解下划线的?洁贞后来才意识到,她娘连最便宜的脂粉都买不起的。
      若没有柳念桐与霍新竹,洁贞或许会成为一个安于锅碗瓢盆的农村妇女,可有了他们,她想让自己走出柳家寨,去瞧瞧外面的世界。外面会有什么呢,汽车吗,洋房吗,拐卖人口的犯罪团伙吗?她又该凭借什么安身立足呢?
      洁贞收拢了惴惴不安的心态,趁珍凤睡觉时收拾出一包衣服,又带上了大半积蓄出了门,上午会有柳家寨通往县城的面包车,到了县城就可以按地址找新竹。
      柳四英这时候应该还在睡觉,那张欠扁的脸没有窜出来,洁贞心里反倒有些空落落的,对未来的迷茫又加深了几分。她推开寨子的铁门,哨岗的老大爷正趴在桌上睡觉,于是轻轻走出,复又关上了门。
      四下里寂寥无人,唯有远方传来的几声狗叫清晰入耳,洁贞往向身旁山崖下的红月河,红月河进入旱期后流量剧减,再没有“潮平两岸阔”的壮美。
      正当洁贞魂飞天外地神游时,一道黑影从身侧撞来。
      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啊咯咯咯——”疯女人手舞足蹈地扑向洁贞,鸡窝般的头发散发着阵阵馊味,“啊嘎嘎嘎嘎咯咯咯——”
      洁贞猛地甩开扛肩上的包,伸手去推疯女人,谁知这人力大无穷,一下子竟没推动,反倒让她绊了个趔趄。
      洁贞连退两步才站稳,疯女人嘴角流出混浊的涎水,将指甲翻卷的手抠向洁贞的脸,洁贞心底泛起一阵恶心,抬腿便踹向疯女人,那女人张口便是破锣般的嚎叫。
      疯女人摔倒了后诡异地笑了起来,向跑远的洁贞拔腿狂奔,喉咙里还不断发出咯咯的声音,随即一口浓痰飞射而出。柳洁贞见状不妙,低头避开,贴着山崖逃开了疯女人的追打。
      出门就对上这女疯子实在晦气。寨里人平素见到她都要隔老远绕道走,洁贞有些怀疑是不是上天给她的暗示,示意今天出师不利。
      洁贞想要捡回装衣服的包,那包里有她全部身家,可疯女人就在包附近左顾右盼,洁贞难以靠近。
      疯女人环视一圈后也没见她的身影,于是掉头走了,洁贞跑回去将散落在地的衣服和信件收罗起来,塞进袋子里重新捆上。就在结还没捆好时,沙路那端突然传来哐啷哐啷的拖拉机轰鸣声,洁贞的心陡然坠入谷底。
      是柳锻。
      疯女人去而复返。
      “哈我就知道这别妹子肯定要逃,逃,逃,千幸万苦找来的公家这别妹子居然要逃,让老子看看你逃哪去!”
      “老子压断你狗腿看你怎么给我逃——”
      拖拉机的马达轰鸣声在耳边炸裂,洁贞什么都听不到,眼前柳锻狰狞的脸拧成白茫茫一片。洁贞拔腿避开,可她往那儿跑拖拉机就驶向哪儿。洁贞已然顾不上追她的疯女人,侧身躲到路旁一块一人高的巨石之后,那拖拉机笨重地卡在了原地。
      疯女人脸上粘腻的液体滴到了洁贞身上,洁贞无暇避开,任由疯女人凑至身前,张开血盆大口,一副黑黄色黏着菜叶的牙齿咬向洁贞肩头。
      慌乱之中洁贞抬手抵挡,一把推起疯女人的脸,疯女人嘴角挂着的涎水全流到了地上,洁贞的手刚好拨开了疯女人额角的头发,霎时间怔住了。
      一颗朱砂痣。
      是朱砂痣,不是媒婆痣。
      洁贞看见自己的嘴一张一合可就是发不出声音,她喃喃地重复着两个字,疯女人听不见,她大声喊叫,疯女人还是听不见。洁贞面色惨白,她听见柳锻的惊喝、珍凤的尖叫、柳四英欠揍的调侃……世界离她越来越远,她抬手,想要抓住……

      拖拉机半边身子卡在山崖和树杈间,那儿本该有的巨石已随少女的身体一起坠入山底。
      疯女人被撞晕挂在树杈上,浑身是血,像一面红旗在风中摇曳。
      珍凤是被邻居喊起来的,一身单衣就冲到了山脚下,她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已经流不出泪了。珍凤捧起洁贞支离破碎的身躯,将头深深埋在血红的布袄中,指甲在沙地上狠狠地刮着。
      “是你。柳锻。是你害死了她。”
      “不是我,是那个疯婆子!大家都看到了,是哪个疯婆子扑过去的不是?是她把你女儿推下去的,我,我只是开车靠近!”柳锻极力辩解。
      众人寂静一片,无人回应。
      “洁贞,我的洁贞……还差一个月零四天满十七岁。”珍凤声嘶力竭地低吼。
      “她没有死,没有死的,”声音涩如橄榄,“她只是被埋到了尘埃里……”
      珍凤抱着她的女儿,五指深深嵌入沙地,血肉模糊。她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有人疯,有人死,有人既疯不了也死不起。
      我不是想睡,只是不想醒。
      有时候,疯与死未免不是一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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