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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靖远 ...

  •   裴泊与杨钦早早趴下了,宁轩与喻靖寒合力将二人运到榻上,又在桌边坐下。
      “子煦,我瞧你神色……”宁轩吞吐几次,终是问了出来,“你似是对……遥川有意?”
      “他已经走了那么久了,说这个有何用呢?”喻靖寒清淡地微笑,“宇鸿,没想到你反倒是最敏锐的人。”
      宁轩叹气:“当初……我瞧着你,就像瞧见了看到夫人的自己一般,约莫是那时便觉出些许不对来。”
      喻靖寒想起宁轩早逝的夫人,笑意更淡了几分,轻声道:“都过去了。”
      “殿下,你可有什么打算?”宁轩忽的换了称呼。
      “我既回来了,便与京城的纷争无关了。”喻靖寒轻叹一声,“遥川离开后,我便倦了。只是……除了他,我还是有放不下的事物。”
      “遥川不会愿你如此的。”
      “宇鸿,涓涓也不愿的。”
      两人陷入了沉默。
      “不瞒你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涓涓了。”宁轩最终仍是道,“宁家的事,武林的事,需要操心的问题太多了。每当想起她,我都怕扰了她如今的生活。可我又怕她没有人记着……我们没有孩子,我忘了她,又有谁会一直记着呢?”
      谁会记得那些逝去的人呢?
      喻靖寒不知道。他摇了头,狠狠闭了下眼眸,“你我初见时,遥川对涓涓的态度,我几乎以为他是喜欢涓涓的。”
      宁轩慢慢笑出声来:“当然记得。我私下里想教训他,反而被你抓住了。”他摆了摆手,“原来那时你便……嗨,最后还是我自讨苦吃。”
      “若你真的找上遥川,恐怕也得不了好,他的武功向来比我好些。”喻靖寒缓缓说着最无虑的时光,似乎这可以抚慰些心底的哀恸,“后来我才发现,遥川对每位姑娘都是如此。他……”
      “你倒是比我还惨些。”宁轩又斟了酒来喝。
      喻靖寒不说话了。他听酒意上头的宁轩絮絮叨叨地念着他们的过往,逐渐讲到了他与林涓涓间的种种,声音愈发小下去,终是沉沉睡去。
      他举着酒樽,目光不知望向了何处。

      “子煦!”魏文远在不远处高声喊他,没得到回应的青年急匆匆跑来抓住他的手腕,“快快快船要开了!”
      “船?”喻靖寒不久前刚发了高烧,仍是迷迷瞪瞪的。魏文远见着他脸上红晕,探了探额头,惊叫:“这么烫?”
      喻靖寒自己倒没什么感觉,摸额头的手正好覆在魏文远的手上,他却立马面红耳赤。
      好在现在脸色不对,魏文远并未看出什么,拽下他的手,沉声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转身在喻靖寒面前单膝跪下,扭头示意。
      发觉喻靖寒的不愿后,魏文远难得对着他急了:“哎小师弟!我们要回客栈请大夫的,快点。”
      喻靖寒被他搂了腿背起来,发烫的脸贴在他结实的脊背上,真真切切觉着浑身都热了起来。
      他在这一片酸涩无边的苦海中暂时地靠了岸。
      而春风给了他一个极尽温柔的拥抱。

      这一病,就过去了半个月。
      他们原本打算顺江而下,若无意外,到了江南便是花开雨季了。
      如今却已是来不及了。
      “遥川……”喻靖寒自是极为愧疚,“如今快马赶去或许……”
      “好好养病吧你。”魏文远揉了揉他的发顶,“还想着骑马呢,接下来一旬都要在这儿待着。”
      “……”喻靖寒被他按得低了头,轻轻笑出声来。
      “不过今日天气瞧着不错,允你去街上走走。”魏文远语气轻快,“昌陵的三月十六是迎春节,夜里是有花灯看的。”
      “好。”喻靖寒低声应下,眸中也带了期许。
      谁知这一次出门却不是那么尽人意。
      大燕男女大防不甚严格,迎春节上姑娘们不少,见了他们,有些胆大的甚至丢了花过来。
      魏文远事先打听过,心知迎春节习俗如此,大大方方地收了,促狭地望向喻靖寒。
      喻靖寒果然很是局促,不安地看着前方的人,只是他掩藏得好,除了微红的耳尖与脖颈,看不出什么来。
      “感觉如何?”魏文远手中的花较喻靖寒多得多。他生的俊美,身形高大挺拔,看样子还是个会武的,正是大燕的姑娘最为喜爱的那一类人。
      喻靖寒虽也美,却因初病愈显得文弱。
      “遥川,你可别取笑我了。”喻靖寒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唔,我们去河边?”
      他们在昌陵江边看花灯时遇见了一位姑娘,是五大家族之一林家的大小姐,林涓涓。
      “魏少侠,幸会。”一身蓝衣的女侠腰间盘着软剑,身边一个灰衣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们。
      小姑娘看上去连及笈都不到,魏文远下意识露出个笑,“林姑娘。”
      “你见过她?”喻靖寒拉了下他的袖子。
      “蓝衣软剑的女侠,江湖上仅有林姑娘一位。”魏文远轻声道,转头依旧温和,“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姑娘,在下原想去拜访令尊的。”
      林涓涓兴奋道:“久闻少侠大名。家父曾屡次夸赞您的剑术,我一直很期待能请您指导。”
      “当不起令尊的赞赏。”
      喻靖寒目光涣散。他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感觉。他厌恶遥川这样与人亲昵地交谈,可他没有理由阻止他。
      他想遥川总有一日会成亲的,到了那时候他便不是遥川最为亲近的人了。想到那个尚不存在的女人,他的胸腔便被不该有的嫉妒充斥着。
      对面的少年看了他一眼。
      喻靖寒回望过去。少年的眼神里有他熟悉的情绪,不甘也好,些微的嫉妒也好,他都曾在自己眼中看见过。
      “宁家,宁轩,宁宇鸿。”少年道。
      “浩汇山庄,喻靖寒,喻子煦。”喻靖寒礼貌地回。
      他们看了对方与身边的人一眼,同时开口。
      “遥川,我有些乏了。”
      “涓涓,该回去了。”
      交谈得正在兴头上的人一顿,魏文远担忧地望过来。
      喻靖寒的心法早已小成,实际上并不会很快疲乏。他躺在床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上似有光亮。
      喻靖寒起身推开门:“宁少侠,夜已深了。”
      宁轩:“……!”

      后来去了江南,又遇上一次花灯节。
      在魏文远数次强调天气晴朗后,傍晚下了大雨。
      他们的外衣都上了桐油,魏文远很快脱了外衣罩在喻靖寒头上,抹了把额上的雨水,往远处的棚子快步走去。
      “你病刚不久,别逞强了。”他语重心长地叮嘱,想起什么,把背上的“悬针”摘下来塞到了喻靖寒怀里,“帮我拿好了。”
      剑鞘湿了一片。喻靖寒抚摸着那片湿润的木头,愣了神。
      魏文远之前可是自己淋雨也不让剑湿的剑客。
      他的那把悬针剑,是自他入了浩汇山庄始便选了带在身边的,睡觉放在枕边不说,连沐浴都必然让它在视线之内。
      魏文远将剑看的比自己都要重要,如今却为了他忽视了剑……这简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喻靖寒最后一次见到悬针剑,却是在西北。
      他听闻胡人入侵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西北,在一个偏远的小村落中发现了折断的悬针。
      那把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长剑此时折为两半,剑尖插在土里,在阳光下闪着不是那么明亮的光。
      上面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迹。
      喻靖寒急停了马,翻身下去,踉跄着跪在了被红褐色的血浸透的地上。
      “殿下,请与属下回城。”新上任的禁卫军队长孟冬跟上了他,低声道。
      喻靖寒抿着唇不答话。他低着头,慢慢收起地上的剑身与剑鞘的碎片,毫不在意地连同已凝固的血一起敛进怀里。
      魏文远怎么会让悬针折断呢?
      他怎么会抛下悬针呢?
      喻靖寒不敢相信,也不敢去细思其中含义。
      他二十未至便跟着魏文远纵横江湖,一向是少年意气,即便如今已年近三十,仍有人称他们一声少侠。他以为最坏的结局不过是看着魏文远娶妻生子,而他默默守着他便是。
      可……可是……
      “派些人去搜周边的村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要断了气,“孟冬跟上。”
      在西北这样的旷凉之地找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据幸存的些许村民所述,魏文远凭着他的武功与习得的兵法,硬是将村落中的青壮组织起来,击退了至少两流胡兵。
      喻靖寒的兵法是跟着他学的,清楚遥川的本事比他好上许多。魏文远在武道上的天赋与努力并非常人所能及。
      即便如此……那可是句西的军队,连大燕都无可奈何的句西啊。
      魏文远武功再高强,杀了这近二百人,也要力竭了。何况剑本就不是战场上该用的武器。
      喻靖寒已整整两天未合眼了。
      他身边的暗卫都换了班,甚至露面请他歇息,可喻靖寒那双通红的眼冷冷地瞧过来时,习惯于杀人的暗卫也不敢再说什么。
      “找,继续找。”他说,“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那些悬针的碎片一直被他带在身边。
      直到他在前来拜师的人群中看到了魏莱。
      那个小孩在人群中是如此令他瞩目。喻靖寒觉着若是魏文远在这个年纪,定是如此的孩子。
      他微微笑了,踱步过去,温声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来拜师!”小孩说。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妇人,眼中露出坚决的神色,“我想成为最好的剑客!”
      “好。”喻靖寒也瞧了下那平凡的女子,“你姓甚名谁?”
      “魏莱,蓬莱的莱。”小孩说着。
      姓魏。
      喻靖寒眼神中有瞬间的恍惚,很快定住神,抚了抚他的脑袋,“那便入我浩汇门下可好?”
      魏莱说他有两个弟弟,黄河决堤了,家中养不起三个孩子,他于是前来附近的浩汇山庄一试,若是不行,他便去大户人家中做工。
      喻靖寒几乎没费多少心思便得知他前来的真正原因,不由失笑。
      他教导弟子素来不那么严厉。起初尚有些拘谨的魏莱在几周后活蹦乱跳起来,在他面前却乖巧得很。
      喻靖寒年纪不小了。
      鲁洲温暖湿润,养老最好不过——他如此想着,却真切感觉到时候不远了。
      只可惜,他想一起走到这个年岁的人,早就终结在了最好的年华。

      其实喻舒后来私下里来寻过喻靖寒。
      被喻靖寒低声训斥了。
      “身为帝王,切不可如此任性。”喻靖寒无奈又有些担心,“陛下,这天下可俱在你肩上呢。”
      已跨入中年的天子喻允乖得过分,一一应下,“叔父,朕再不会了。”
      他抿了下唇角,神色中显出些犹豫,“朕……我听闻……叔父又收了个弟子?”
      “不错。”喻靖寒应了,扬声道,“莱儿!”
      魏莱进来后便见到喻允在他师父边上站着,有些无措,行了礼,茫然地看着他们。
      “过来吧。”喻靖寒笑意清浅,“这位……算是你师兄。”
      喻允不想让别人知晓他的身份,喻靖寒也不想,魏莱信了,叫了声“师兄”。
      “允该走了。”喻允没过多久便道,“叔父保重身体。”
      “这倒是不必了。”喻靖寒独自送他离开,“待莱儿出师……我也差不多了。”他低声呢喃道,“我本是该死之人……不应独留这世间如此之久的。”
      “叔父!”喻允急了。
      “别急急躁躁的。”喻靖寒看着他,“人自有生死。陛下,保重。”
      他至死没与喻允再见一面。

      最后一次去西北,仍是为了悬针。
      喻靖寒察觉到自己天命将近,终是决定将随身带了一辈子的悬针埋了。
      他拒绝了魏莱的陪伴,一人孤身上路。
      一路上不住地有人询问老人家是否需要帮助,他微笑着一一拒了。浩汇的奇异心法让他并不那么像个老人,反倒精神奕奕。
      这么多年过去,西北竟依旧有许多人记着他。
      喻靖寒悄悄去了魏文远的墓,在那里吹了一天的风。他觉得这像是魏文远的拥抱,一样地炽热干燥。
      然后他在一旁挖了坑,将悬针埋了下去。
      最新一批暗卫几乎以为他想把自己埋了。
      “遥川。”喻靖寒半跪在墓前,低声而温柔道,“……我想你了。”
      魏文远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脑海里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是愈发清晰了。
      他的光,他的救赎,他的人间仙境。
      也是他的魔,他的执念,他的不可饶恕。

      自西北回来后,喻靖寒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魏莱侍奉在师父身边,心急如焚。
      “师父,您别急,张小大夫的医术那么高明,一定能治好您的。”
      “不用了。”喻靖寒靠在床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七十八年了……多少百姓梦寐以求的年岁,我却从未好好活过。”他平静地笑了笑,“魏莱,替我取副纸笔来。”
      魏莱脸上露出哀戚的神色,却仍是听从他的话,从侧室取了纸笔铺好。
      喻靖寒沉吟许久才落笔。用的不是他一贯整齐典雅的小楷,而是行书。
      “七十有八而通天年记”
      “寒此四十余年,夙存死志,以故人之言苟活于世,不知时之逝也。”
      他独行世间四十余年,看遍人间百态。
      是江湖意气鲜衣怒马,是铁甲戍边兵戈相交,是秦淮糜曲温香软玉,是君心难测冷血无情。
      ……是十一年跌跌撞撞的关怀陪伴,与四十九年浮光掠影的思念回忆。
      “今至末年,顾余生平,惟困于情之一字矣。”
      一股毫无由来却异常显著的怨怼伴着自窗外流进的风穿过他的胸膛,摄住了他跳动已不再有力的心脏。
      魏文远,你真是好狠的心。喻靖寒想,说着唯一的羁绊……却抛下我一人于这尘世,甚至于给我套上了名为盛世太平的枷锁。
      喻靖寒便忽然忆起近五十年前在西北的那一幕。
      与魏文远相关的每霎那都在这些年里被他亲手从心中挖出来,细细揉碎了品味,再一点一点塞回去,唯独这一段,他始终未愿回想起来。

      “谁?”村庄幸存的几个汉子举着柴刀警惕地盯着渐进的马匹,“下来!”
      喻靖寒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充斥着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其中一人拿着的长刀,“你们可曾见过一个用刀的青年?这是他的刀。”他示意了一下。
      “你说的是魏大侠?”汉子稍稍放松,但仍未松懈,“你是他什么人?”
      “他……他是我一生挚……挚友。”喻靖寒迟疑了一下。
      “那您……节哀。”汉子放下刀,语气中是满满的悲哀,“魏大侠已经……”
      喻靖寒几乎要站不住了。他觉得眼前发黑,面前的一切好像离他很远,耳中什么也听不见。
      魏大侠……。
      魏遥川。
      魏文远。
      魏文远。

      “殿下!”
      喻靖寒隐隐听到侍从喊他,回头看了一眼,微微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急切地看着面前的汉子,“带我……去看看他,可以吗?”
      喻靖寒于是在村里的祠堂里看到了一口棺材。
      他扶着它,目光温柔到瘆人。
      “公子,魏大侠有封信留了下来。”领他来的汉子忆起一事,向妻儿要来了信件。
      “……谢谢。”喻靖寒轻声道了谢,“能让我单独……和他待一会儿吗?”
      汉子觉着这位公子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却仍是退了出去。
      他一个人在里面待着,忽然就没了气力,缓缓跪了下来。
      “魏文远啊……”喻靖寒冰凉修长的手指划过棺里人没有血色的面孔,停在了他胸口致命的伤口上,“你真是……”
      万箭穿身,一定很疼吧。
      他闭了闭眼,慢慢将嘴唇贴在了魏文远青白的唇上,做了他十年来想都不敢想的事。

      喻靖寒从祠堂里出来时,便见着了他的侍从们。
      “殿下,昨日这儿刚退了胡人,请随属下回京。”孟冬向他单膝跪下,恭敬道。
      “不。”喻靖寒脸上的悲色渐渐隐去,回了身,“你们先离开罢。”
      “可是……”
      “下雪了。”喻靖寒忽道。
      四月的江南已然谢了桃花,京城的牡丹开得正艳,浩汇山庄的雏燕完成了初飞,西北却落了大雪。
      飘扬地停在了他的眉间。
      雪水顺着他柔和的颊流入衣领,像是泪痕。
      可他只是红着眼眶,眸中没有一丝水光。
      “殿下,魏公子您要带回去吗?”孟冬谨慎地问道。

      他初次来西北的时候,是自与魏文远结伴以来第一次与他分离。
      那时喻舒临时喊了他回去,魏文远便说他要去西北看看。待他处理好京城的事,却发觉魏文远正在边境。
      “遥川。”喻靖寒抓住他未受伤的右手,“你若是喜欢,我与兄长说一声便是,何必……”
      “领兵打仗并非我所求。”魏文远在他掌心点了点,“人各有志嘛。我心不在此,只是看不得大燕受此磨难罢了。”他看着喻靖寒迷惘的眼神,轻声道,“纵使这地方冷漠又残酷……它依旧是我的家乡。”
      “若是有何意外,你让我该怎么办?”喻靖寒激动的情绪被他强压下去,低低地问。
      “当然是好好活下去。”魏文远直起身,“将我葬在原处,替我走遍这江山河川可好?”
      他被喻靖寒重新按回床上休息。瘦削的青年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我不会独活。”

      “就在这儿……葬了吧。”喻靖寒道。
      他最终仍是选择遵从魏文远的意愿。
      自那天后的漫天风雪埋葬了所有。
      喻靖寒眼里的血丝就没下去过,他寻了浔郡的郡守,出示自己的亲王令,要了支百人的小队。
      “殿下想要做什么?”浔郡的郡守如此问。
      “……”喻靖寒沉默着,在郡守再三追问下才开口吐出三个字,“寻句西……”
      “万万不可!”郡守脸色大变,扑通跪下,“殿下三思!”
      喻靖寒看着他,眼中一片漠然。
      他向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如今更是了无牵挂,满心只有仇恨与爱恋。
      仇恨促使他复仇,爱恋逼迫他去死。

      最终那百人竟是为了接应他。
      喻靖寒知道仅仅百人干不了什么,但他可以。
      广川王带着敌军将领头颅归城的消息在朝中传开,众臣哗然。
      随后便是广川王重伤的消息。
      这是喻靖寒第一次重伤。
      以后也不会少。

      他的伤还未养好,便匆匆往京城去了。
      “胡闹!”喻舒看着面前跪在冰凉地砖上的弟弟,被气的不轻,“你重伤未愈,怎的就回来了?”
      高公公赶忙上前扶了喻靖寒起来。
      “皇兄。”喻靖寒声音是哑的。
      喻舒叹气,吩咐人上一杯凉梨茶来。
      “别说了,先去休息一下。”喻舒指了指边上的耳室,“看你这脸色,回京城都没睡吧?”
      喻靖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皇兄。”他又叫了一声。
      喻舒于是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高公公,才问:“怎么?”
      真是稀奇,子煦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喻靖寒张了张口,赤红的眼中忽然流下一行清泪来。
      “???”喻舒慌了。
      喻靖寒,喻子煦,此人自幼要强,除了极年幼的时候曾哭着来找喻舒告状过,喻舒便再也没有见到、也没有听说过他哭了。
      “皇兄……寒有一个倾慕的人。”他无声地流眼泪,说话甚至仍是平稳的,“……他死了。”
      喻舒知晓他是认准了什么便不愿再变的性子,听他这么说,更慌了。
      “子煦……”喻舒试图安慰他,“这天下女子如此多,你……”
      喻靖寒低声道,“皇兄,他是个男子。”
      喻舒被噎住了。
      他想了想,问:“是你师兄?”
      “是。”
      “你想要做什么?”
      喻靖寒一字一顿,“攻下句西。”

      ……年老了,总是免不得回忆过去的。
      喻靖寒抚摸着他的佩剑,独自站在房间里。
      他的脊背与几十年前挺得一样直,像是从未折过。
      他把剑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久违的欢喜涌上残破的心脏。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咳出一口血,又低低笑了。
      为什么没有早些去死呢?他是那么地爱着他,独身在这世间于他是一场折磨,可为什么他会留下这么久呢?
      不过是他终究自私了罢了。
      喻靖寒合上眼。
      至此,人世间再与他无关了。
      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一份爱情不容于世,于他而言太过沉重,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却不愿舍弃这负担。
      而前半生偷得的寥寥甜蜜,已足以支撑他独自渡过漫长而无望的岁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靖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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