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再次因缠绕脖颈的窒息睁开眼。伊戈安静地躺在我身边,只有黑白灰三色的他看上去无比虚幻,没有影子,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气息。幽灵哪怕在梦里也蹙着眉眼,睡得很不安稳。我就着窗外的街灯凝视他,冷色的光线穿透他的躯体。我恍然间以为他的伤口在渐渐愈合。 伊戈毫无征兆地坐起时我几乎要重新进入梦境。我帮他打开抽屉取出纸笔,刻意避开里面安放的三枚子弹,穿起它们的浅金色细绳已经褪色。我原本和伊戈学了一手好枪术,斯林普亚回来后却不敢也不能再触碰枪支,尤其是柯尔特与□□。但从子弹压着的白纸堆里飘落一张曾被揉皱的信纸,是伊戈最常用的款式。他很少写信,更不用说写给向来与他形影不离的我。 但我随意扫去,却看到上面我的名字。 说是信纸,其实伊戈更像是用它来随手涂鸦。熟悉的锋利字迹让我情不自禁地往下看。他在信纸前端以漂亮的花体字写着Dear,后面写到一半的Ma却被挚友随手划去。幽灵于此刻放下钢笔,作出投掷的动作,静坐许久后又起身将纸张捡回。他像是很烦躁,不停在纸上圈画,在那些蓝黑色的笔迹中间我看到我的名字被反复书写。伊戈那天究竟想写给我什么我永远无法知晓。他被困于过去,而我用后半生偿还那年的年少轻狂。非常公平的交易。 我将信纸压回子弹下。那是曾经离挚友心脏最近的东西。伊戈被一颗.45口径的子弹永远留在斯林普亚的晦暗圣诞,名为死亡的深谷就此横亘在他与我之间,他再没有未来,连带着我的一半灵魂停于对岸。他甚至不能回归故乡安眠。 第一枚子弹在他的心脏里停下,剩下两枚炸裂了周围的大血管,穿过他的身体。我此时是如此痛恨自己精湛的枪法,又庆幸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痛苦。扔下柯尔特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我的手在颤抖,几乎扶不住伊戈。他胸口涌出的温热液体沾了我一身,我无法替他止住,只得眼睁睁看着老旧的地板上流淌伊戈的血液。 再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竟记不清了。我昏迷在落日红霞中,醒来时已是漫空星辰。 而今挚友重新回到我的身边,这不能不说是神的恩赐——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话。被时间风沙逐渐抹去的痕迹回到我心里,我才发现伊戈不是沙滩上随手写下的词句,甚至不是石壁上那些深邃的刻印。他是,伊戈、他是……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是永不落下的灼灼烈日。 这一夜我再没能睡着。我总以为再次睁眼伊戈就会消失,为此不敢睡眠。我仿佛身处半空,无处着力却不愿降落触碰坚实地面。可我合该承受这片荒凉与死寂。 天光未盛时律师就已离开卧室,他向来起得早——至少比我早得多。伊戈嘲笑我从未见过凌晨五点的格莱斯顿,我却在他走后彻夜不眠,从日落看到日出,知晓这一方窗户框住的每分景色。多年来高楼拔起,最温暖的那抹晚霞已不会落入我们的家中,望去只能看见明晃晃的玻璃反光。 不知道伊戈能否喜欢、能否习惯这样的风景呢?他会不会在夕阳被楼顶遮盖时再拉起我冲上天台或奔向海边呢? 我原本以为伊戈在重复他死前那几天的生活,可现实否定了我的猜想。他悄然做了早饭,似乎在摆弄花朵。他似乎是因鼻尖的气味微笑,将手指间的花枝放回。那个花瓶似乎是那天摔碎的。是吗?似乎。我虽然反复咀嚼我们相处的日子,却依旧在遗忘。这段时间我的记忆愈发差劲,伊戈也在我的回忆里慢慢消散。如果不是他的归来,我害怕有一天连我都会忘记他。 回忆有时候是甜蜜的,痛苦却仍占了多数。我甚至无法写下哪怕一个字祭奠他,只得跌跌撞撞、自欺欺人,试图从记忆碎片中窥见挚友的破碎身影。我提笔对着白纸发呆,半晌也不落一笔。早年回神时我常常发觉自己满面泪痕,如今心绪倒是平静不少。 伊戈穿过我时的冰冷让我骤然清醒。十二月,我却要与没有意识的伊戈度过十几年中第一个情人节。这或许是最后一个,也或许是永恒的开始。那束不存在的玫瑰使我回想起他所在的时间,二十八岁。也许他会一年年往前重复他的生命,直到彻底消失。 可我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他了。 挚友望着我。他在透过我看过去的梅森,我也正透过他看过去的伊戈。梅森。他说,本该鲜活的灰眸如今全是荒芜,可是依旧美丽。情人节,有约吗? 我独自低声呢喃:为什么我和你要过情人节呢? 纵然我知道我的话无法穿越时间与生死的界限被伊戈听到,但是我仍坚持复制那一天的话语,好像这样做就能让他,不,是我,活在幻想的过去里。 ——因为我爱你。(That is because I love you.) ——你为什么爱我?(Why do you love me?) ——因为我们是挚友。(Because we are the intimate friends.) ——挚友?(Intimate friends?) ——挚友。(The Best.) 伊戈温柔地笑着,递过来一支玫瑰。二十九岁的青年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本来就很英俊,长时间与我形影不离才让他的爱慕者没有那么多——她们(他们?)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也说不定。而岁月终究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我已不再年轻,不仅仅是外表,更是内心。如果伊戈醒来,他可能都认不出现在的我。 摔碎的花瓶虽然被复原,上面的裂纹却无法弥补。每逢节日我就会买些花,后来伊戈接过这个任务,毕竟律师的审美比我好了不知多少。曾经的习惯我彻底忘却,花瓶里连枯枝败叶都见不到。 幽灵飘浮在玄关,像老式电影的男主角,黯然无光却也耀眼。我急匆匆跟随他上街,前一天落了整日的雪积成薄薄一层,踩上便是污黑的水渍,而与我并肩前行的他自然不会留下脚印。天空不是很晴朗,厚重的云层仿佛压抑在人的心头,随时要落下冰凉的雪花,没有起点,没有终结。这颜色却与伊戈的眼睛有几分相似,只是挚友的要富有生机得多。他的颜色其实同样十分寡淡,黑的发,白的皮肤,喜好单调的衣物,但是没有人不认为他是灿烂的。 情人节需要做什么呢?我度过的所有情人节都是与伊戈一起,大多时候与寻常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其他朋友在这天往往失去踪迹,只剩下我与他在寝室或公寓打游戏。有时候我们也会去外面走走,街上的人太多,以至于我们不得不握着对方的手,不然人群会将我们分开。但是这一个二月十四日不同。 伊戈走进一家花店。多年前他在这儿买了一束白蔷薇,在店员小姑娘的笑容里递给我,而我回赠他同样白得晃眼的油桐。两个男人抱着花走在街上显然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事,伊戈很快就忍受不了旁人奇特的眼神,抢过我手中的花束,趁着尚未走远,冲回公寓放下。当初的我只是强撑着不露怯色,并得以比他坚持更久而胜利,内心仍是尴尬,可如今我已经能带着迷迭香与星辰花,穿越飘荡的圣诞颂歌在人流中逆行。 直到今日我才发现那天我们竟去了这么多的地方。我们在餐厅的烛光下用餐,轻灵的小提琴曲环绕,虽然伊戈事后说他更愿意和我挤在沙发上吃外卖;我们去游戏厅,凭借精湛的技术换来一只巨大的玩偶,最后那只毛绒熊被送给了路过的小女孩;电影院的老电影很好看,只不过伊戈靠着我睡了过去——他大概是太疲惫了。 ……还有酒吧。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这一天即将过去。酒精麻醉我的神经,然而我依旧记得接下来的所有。记忆混沌而迷乱,本不该出现的事自然而然地发生,比一切都要糟糕,比一切都要美好。分不清是疼痛还是快意让我的意识分崩离析,将我撕成碎片,仿佛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漂浮,触不到彼岸,身边只有唯一的支撑。不可抵挡的狂风巨浪接连袭来,我溺亡于此又沉醉其中,连喘息都困难。黑暗中我看不清伊戈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像是空旷宇宙的永恒回音。 可是他又有怎样的想法呢? 回想起过去,我竟不敢确定伊戈是以怎样的心态面对他人的调侃玩笑,以微笑点头回应一切对我们关系的猜想。他似乎永远光明磊落,从不在意那些沸沸扬扬的绯闻胡闹。 今夜云层尚未散去,遮掩了月亮本就不够照亮前路的光芒,一粒星子也无。我已经将近二十四小时没有闭眼,却依旧无法入眠。凝滞的心脏似乎终于再次跳动,黑白世界终于被重新上色。曾以为无法触及的未来,终于真切确实地出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