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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三年落日(上) ...

  •   一.

      我又一次从梦中醒来。
      梦境里晦暗难言的景象我已经忘却,惊悸之感残留在心底,只有脖子上黏湿的冷汗提醒我到底梦到了什么。

      ——我无数遍梦见伊戈的死亡。
      昏暗的古宅里,挚友漂亮的深灰眼眸逐渐染上不祥的宛若夕阳的血色,他折断的手骨让他甚至无法握住手里的枪,□□重重砸在红木地板上,像是一声沉重的倒计时。
      伊戈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清亮的嗓音因为之前痛苦的喊叫变得嘶哑:梅森,杀了我。他声音又缓又低,仿佛恶魔的私语:杀了我。
      可是我怎么能够亲手杀了我的挚友?
      伊戈依然注视着我,话语低不可闻。我可以发现他眼中属于我的伊戈的神光越来越少,而恶魔的阴鸷不断增加。
      我终于举起了枪。

      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固执地透过窗帘,哪怕在深夜也从不停息。我再没有睡意,索性起身去眺望夜景。玻璃窗淡淡映射着房间里的景象,我看到自己充斥着疲惫的脸,身后桌子上摆放着整齐的教案,特意买的大床上凌乱的被子只占了一半的位置,另一半是伊戈的地方,他正倚在床头,翻看着他厚厚的专业书籍。
      这样的幻觉在这十三年来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但是我依旧抱着微弱的希望回过头,期盼看到挚友唇边温和的笑意。
      然后我看见了伊戈。
      律师依旧保持着年轻的样貌,半透明的黑发服帖地垂在耳边,有些长。我想起就在去往斯林普亚之前,伊戈曾经玩笑般地说过,他要把头发养长一点,留到与我一样的地方。他坐在那儿,捧着并不存在的书,胸前伤口流出的血液慢慢晕开,就像笼罩着一片温柔的月色。
      他的心脏曾被我击穿,而我的神经此刻仅传递给我单调的剧痛感。我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就像已然死去,仅有灵魂依旧飘荡滞留在无望人间。我不敢过去。伊戈仿佛是天堂在此间世界的一抹投影,我害怕我的靠近便会使他消散在昏黄的夜灯里。但是他之于我正如火焰之于飞蛾,我完全无法抵抗他的吸引。我慢慢走近,想要给他一个久违的拥抱。
      只是我不习惯他的视线投在虚空当中。直到现在我才猛然间意识到,原来我早就习惯了伊戈的注视。就像我会情不自禁看向他一样,他的目光始终在我周围。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我收紧手臂,只拥住满怀月光。黑发青年模糊的身体被我穿过,连一丝凉意都未能感觉。而他一直没有抬头。
      我的挚友。我熟知他正如他了解我。自高中的偶然相遇后,我们就共同分享彼此二分之一的生命足足十三年的时光。即使大学毕业我们不再是室友,公寓里却总留有对方的位置。我想多年来那么多的新年愿望我仅有一条是尽力去完成了的——我要和伊戈永不分离。
      我们曾追逐着残颜的夕阳没入地平线,也曾一同窥见海面的一线天光;我为他吟诵过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也在情人节捧着一束红玫瑰等我下楼……可他是我的挚友。
      他是为何而来?我注视着幽灵,想要用视线将他留下。他都过得好吗?他、他最后想和我说什么?
      伊戈忽然做出了放下书的动作,在书页边压了一下。我还记得那是他合书时的习惯,是为了将金属书签往外挪一些以免夹坏纸页。他满身血迹烟雾般散开,身影边缘如同滴落在水池中的红墨水一样氤氲。我望进他的眼底,那里是一片虚无,又恍惚觉得温柔得像蕴藏整个天幕的星空。
      我轻易地回想起这是什么时候的情状。我依靠过去麻痹自己,一遍遍撕开鲜血淋漓的伤疤,酒精无法缓解我的痛苦,反而将我拉入幻想的深渊,只有药物能让我获得几个小时的安宁。伊戈的嘴唇无声开合,而我能够复述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伊戈说,好,我和你一起。

      次日我不敢相信我竟拥有了难得的半夜好眠,那些斑驳的不可名状之物没有再出现在梦境,像是有谁在默默守护。
      律师的幽灵已经不在了。我一度以为那只是我的臆想,到达餐厅时才重新看到挚友。伊戈站在厨房正中,身体不时穿过里面摆放的物品。我虽尽力使我身边的一切保持着十三年前的模样,却不可避免地有了些许变化。可伊戈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如果他重复的动作真的是我想的那一天,那我就能够清楚地知道他接下来的动作——他将歪着头朝门口的我笑一下,耸耸肩走出他并不擅长的地方。事实上,他也正这样做了。与伊戈擦肩而过的一霎,我忽然察觉到他较昨夜里凝实不少,在暗淡的光线下甚至有几分真实。
      我做了两个三明治,其中一个摆放在挚友最喜欢的靠着食品柜的座位前。他当然不会真的吃到,我却被莫大的满足感淹没,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二十九岁那个冬季的早晨,伊戈向我道了早安,咬着三明治提起包去事务所。我追上去,塞一杯热咖啡在他手里。如今我仅仅无力地靠着房门,看他演一段无声的独角戏。
      就像斯林普亚的悲剧只是场盛大的噩梦。就像那些漫长岁月不曾将我们分隔。
      但是我知道,我不得不知道,这是我的妄想。因为伊戈的轮廓依旧模糊,升腾的血迹也依旧存在,三处接近的枪伤撕裂他的躯体,看起来狰狞可怖。我却仍渴望拥抱他。
      我想跟随他,哪怕只是一天也好——我想在他身边。而我在周一没有课,似乎给了我不知是在欺骗谁的借口。我想——我只是想——看看他。伊戈究竟能够存在多久,他又要为此付出什么?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可以将我的灵魂献祭给恶魔,以交换他的一朝归来。然而现实总是不同于梦,或者说,人们许下的愿望总是与现实相反。我们总是期盼着完美结局能够在一开始就落到手中,借着它的虚幻光芒走完全程,但命运常常在最后解下遮掩恶意的面纱,露出残忍的真相。
      走出公寓我才发现天气不像我以为的那么晴朗,烟雾般的幽灵几乎融化在烟灰色细雪中。我带着伞赶上他,与他分享头顶的遮盖,虽然他看起来并不在意那些飘落的雪片。无视旁人怪异的目光,我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只握住一片冰凉的雾气,不像他。他的体温素来比我高上些许,我便喜欢在冬日将手伸进他的衣袋,借里面残留余温缓和冻僵的手指。伊戈也送过我手套作为圣诞礼物,可惜我从未戴过,直至我不得不自力更生。
      圣诞。已经快要圣诞了。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不少商店的圣诞装饰已经挂上,在街上随处可见鲜艳的红白绸缎与翠色的槲寄生,灿金的铃铛与伯利恒之星闪烁其间。我熟知伊戈的目的地。他就职的事务所曾经就在我公寓的街区,然而如今早已搬离,面目全非,街对面的小咖啡店倒是还在。
      我无法与伊戈一起进入楼房,只能在店里坐下。店主竟还记得我。大学时我和伊戈常在这里喝点什么,有时候他也会点份甜品。自从他工作,我就更频繁地光临,在课后来这里等待他。还不是很熟悉的时候店主曾好奇地问我:你们是兄弟?我搅拌着咖啡朝他笑笑:不,是挚友。
      好久不见,诺伊斯先生。店主看到我有些惊讶地招呼。您已经好几年没有来了。他看了眼靠窗的位置,遗憾道:您喜欢的位置近来总是那两个小伙子在坐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两个少年。他们的意气风发像极了多年前的伊戈与我,连嬉笑怒骂的模样都十分相似。我微笑着:我想要两杯拿铁。是尼赫迈亚先生回来了吗?店主问。他一直以为伊戈离开了这座城市。而我点点头,承认他的猜测。
      等到夕阳橙红的余晖落进窗户,我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对面的咖啡早就没有一丝热气,冰凉得像一杯死水。我向店主道别,迎着律师走去。我知道店主一定十分疑惑,但是我没有心思解释或是说些什么。
      挚友看上去很高兴,脚步轻快,似乎还在哼歌。他一路来到我的学校,在七楼的阶梯教室最后坐下,视线穿过虚空落在讲台边——我担任助教时便往往在那儿。我无法与他对视,但记忆中温柔的目光仍然存在,比月色还要缱绻。
      走吧。我无声叹息。伊戈,和我走吧。我们一同看过将近五千个月升,我还有无数日落想要和你一起观赏。
      听到这种话他会说什么呢?他会弯起眼睛注视我吗?或许他会拍我的肩膀,大笑着说:当然,我们可是好朋友啊。

      深夜我再次因缠绕脖颈的窒息睁开眼。伊戈安静地躺在我身边,只有黑白灰三色的他看上去无比虚幻,没有影子,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气息。幽灵哪怕在梦里也蹙着眉眼,睡得很不安稳。我就着窗外的街灯凝视他,冷色的光线穿透他的躯体。我恍然间以为他的伤口在渐渐愈合。
      伊戈毫无征兆地坐起时我几乎要重新进入梦境。我帮他打开抽屉取出纸笔,刻意避开里面安放的三枚子弹,穿起它们的浅金色细绳已经褪色。我原本和伊戈学了一手好枪术,斯林普亚回来后却不敢也不能再触碰枪支,尤其是柯尔特与□□。但从子弹压着的白纸堆里飘落一张曾被揉皱的信纸,是伊戈最常用的款式。他很少写信,更不用说写给向来与他形影不离的我。
      但我随意扫去,却看到上面我的名字。
      说是信纸,其实伊戈更像是用它来随手涂鸦。熟悉的锋利字迹让我情不自禁地往下看。他在信纸前端以漂亮的花体字写着Dear,后面写到一半的Ma却被挚友随手划去。幽灵于此刻放下钢笔,作出投掷的动作,静坐许久后又起身将纸张捡回。他像是很烦躁,不停在纸上圈画,在那些蓝黑色的笔迹中间我看到我的名字被反复书写。伊戈那天究竟想写给我什么我永远无法知晓。他被困于过去,而我用后半生偿还那年的年少轻狂。非常公平的交易。
      我将信纸压回子弹下。那是曾经离挚友心脏最近的东西。伊戈被一颗.45口径的子弹永远留在斯林普亚的晦暗圣诞,名为死亡的深谷就此横亘在他与我之间,他再没有未来,连带着我的一半灵魂停于对岸。他甚至不能回归故乡安眠。
      第一枚子弹在他的心脏里停下,剩下两枚炸裂了周围的大血管,穿过他的身体。我此时是如此痛恨自己精湛的枪法,又庆幸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痛苦。扔下柯尔特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我的手在颤抖,几乎扶不住伊戈。他胸口涌出的温热液体沾了我一身,我无法替他止住,只得眼睁睁看着老旧的地板上流淌伊戈的血液。
      再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竟记不清了。我昏迷在落日红霞中,醒来时已是漫空星辰。
      而今挚友重新回到我的身边,这不能不说是神的恩赐——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话。被时间风沙逐渐抹去的痕迹回到我心里,我才发现伊戈不是沙滩上随手写下的词句,甚至不是石壁上那些深邃的刻印。他是,伊戈、他是……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是永不落下的灼灼烈日。
      这一夜我再没能睡着。我总以为再次睁眼伊戈就会消失,为此不敢睡眠。我仿佛身处半空,无处着力却不愿降落触碰坚实地面。可我合该承受这片荒凉与死寂。
      天光未盛时律师就已离开卧室,他向来起得早——至少比我早得多。伊戈嘲笑我从未见过凌晨五点的格莱斯顿,我却在他走后彻夜不眠,从日落看到日出,知晓这一方窗户框住的每分景色。多年来高楼拔起,最温暖的那抹晚霞已不会落入我们的家中,望去只能看见明晃晃的玻璃反光。
      不知道伊戈能否喜欢、能否习惯这样的风景呢?他会不会在夕阳被楼顶遮盖时再拉起我冲上天台或奔向海边呢?
      我原本以为伊戈在重复他死前那几天的生活,可现实否定了我的猜想。他悄然做了早饭,似乎在摆弄花朵。他似乎是因鼻尖的气味微笑,将手指间的花枝放回。那个花瓶似乎是那天摔碎的。是吗?似乎。我虽然反复咀嚼我们相处的日子,却依旧在遗忘。这段时间我的记忆愈发差劲,伊戈也在我的回忆里慢慢消散。如果不是他的归来,我害怕有一天连我都会忘记他。
      回忆有时候是甜蜜的,痛苦却仍占了多数。我甚至无法写下哪怕一个字祭奠他,只得跌跌撞撞、自欺欺人,试图从记忆碎片中窥见挚友的破碎身影。我提笔对着白纸发呆,半晌也不落一笔。早年回神时我常常发觉自己满面泪痕,如今心绪倒是平静不少。
      伊戈穿过我时的冰冷让我骤然清醒。十二月,我却要与没有意识的伊戈度过十几年中第一个情人节。这或许是最后一个,也或许是永恒的开始。那束不存在的玫瑰使我回想起他所在的时间,二十八岁。也许他会一年年往前重复他的生命,直到彻底消失。
      可我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他了。
      挚友望着我。他在透过我看过去的梅森,我也正透过他看过去的伊戈。梅森。他说,本该鲜活的灰眸如今全是荒芜,可是依旧美丽。情人节,有约吗?
      我独自低声呢喃:为什么我和你要过情人节呢?
      纵然我知道我的话无法穿越时间与生死的界限被伊戈听到,但是我仍坚持复制那一天的话语,好像这样做就能让他,不,是我,活在幻想的过去里。
      ——因为我爱你。(That is because I love you.)
      ——你为什么爱我?(Why do you love me?)
      ——因为我们是挚友。(Because we are the intimate friends.)
      ——挚友?(Intimate friends?)
      ——挚友。(The Best.)
      伊戈温柔地笑着,递过来一支玫瑰。二十九岁的青年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本来就很英俊,长时间与我形影不离才让他的爱慕者没有那么多——她们(他们?)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也说不定。而岁月终究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我已不再年轻,不仅仅是外表,更是内心。如果伊戈醒来,他可能都认不出现在的我。
      摔碎的花瓶虽然被复原,上面的裂纹却无法弥补。每逢节日我就会买些花,后来伊戈接过这个任务,毕竟律师的审美比我好了不知多少。曾经的习惯我彻底忘却,花瓶里连枯枝败叶都见不到。
      幽灵飘浮在玄关,像老式电影的男主角,黯然无光却也耀眼。我急匆匆跟随他上街,前一天落了整日的雪积成薄薄一层,踩上便是污黑的水渍,而与我并肩前行的他自然不会留下脚印。天空不是很晴朗,厚重的云层仿佛压抑在人的心头,随时要落下冰凉的雪花,没有起点,没有终结。这颜色却与伊戈的眼睛有几分相似,只是挚友的要富有生机得多。他的颜色其实同样十分寡淡,黑的发,白的皮肤,喜好单调的衣物,但是没有人不认为他是灿烂的。
      情人节需要做什么呢?我度过的所有情人节都是与伊戈一起,大多时候与寻常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其他朋友在这天往往失去踪迹,只剩下我与他在寝室或公寓打游戏。有时候我们也会去外面走走,街上的人太多,以至于我们不得不握着对方的手,不然人群会将我们分开。但是这一个二月十四日不同。
      伊戈走进一家花店。多年前他在这儿买了一束白蔷薇,在店员小姑娘的笑容里递给我,而我回赠他同样白得晃眼的油桐。两个男人抱着花走在街上显然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事,伊戈很快就忍受不了旁人奇特的眼神,抢过我手中的花束,趁着尚未走远,冲回公寓放下。当初的我只是强撑着不露怯色,并得以比他坚持更久而胜利,内心仍是尴尬,可如今我已经能带着迷迭香与星辰花,穿越飘荡的圣诞颂歌在人流中逆行。
      直到今日我才发现那天我们竟去了这么多的地方。我们在餐厅的烛光下用餐,轻灵的小提琴曲环绕,虽然伊戈事后说他更愿意和我挤在沙发上吃外卖;我们去游戏厅,凭借精湛的技术换来一只巨大的玩偶,最后那只毛绒熊被送给了路过的小女孩;电影院的老电影很好看,只不过伊戈靠着我睡了过去——他大概是太疲惫了。
      ……还有酒吧。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这一天即将过去。酒精麻醉我的神经,然而我依旧记得接下来的所有。记忆混沌而迷乱,本不该出现的事自然而然地发生,比一切都要糟糕,比一切都要美好。分不清是疼痛还是快意让我的意识分崩离析,将我撕成碎片,仿佛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漂浮,触不到彼岸,身边只有唯一的支撑。不可抵挡的狂风巨浪接连袭来,我溺亡于此又沉醉其中,连喘息都困难。黑暗中我看不清伊戈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像是空旷宇宙的永恒回音。
      可是他又有怎样的想法呢?
      回想起过去,我竟不敢确定伊戈是以怎样的心态面对他人的调侃玩笑,以微笑点头回应一切对我们关系的猜想。他似乎永远光明磊落,从不在意那些沸沸扬扬的绯闻胡闹。
      今夜云层尚未散去,遮掩了月亮本就不够照亮前路的光芒,一粒星子也无。我已经将近二十四小时没有闭眼,却依旧无法入眠。凝滞的心脏似乎终于再次跳动,黑白世界终于被重新上色。曾以为无法触及的未来,终于真切确实地出现在我眼前。

      挚友的身体确实在恢复。这不是我的错觉,它真切地发生,是如此不可思议。他头发的颜色愈发深邃,从浅淡的黑变为深夜最厚重的天幕。伊戈的灰眼睛总是让人有被深情凝视的错觉,它本该填满最缱绻多情的春雾,而非此刻的空洞虚无。
      但我并不那么欣喜。一年中我最为厌恶的日子即将到来。那个假期后我再没有过圣诞,就像一场忏悔,一场没有尽头的无用的忏悔。可歌声与欢笑无法避免,我便只能借此惩罚自己,任由它重重划过纤细脆弱的神经。整个世界都在反复审判我的罪行,而我不得解脱。我不能——我不愿——将伊戈的死亡从我生命中抹去。我将永远为此赎罪。
      挚友在晨曦的微光里度过一个平凡的圣诞早晨,而我不可避免地想起斯林普亚的那个黄昏。落日自窗户缝隙投下破碎光影,伊戈安静地倚靠在沾染陈旧血迹的木架上,陷入永远的沉默。寒意如潮水般淹没我,我伫立原地,竟无法移动哪怕一根手指。曾认定的无尽的陪伴在此刻被无情画上终结的句号,却不知是命运还是其他什么更加残酷的东西带来了这一切。
      我们本不该来到这个小镇。然而年轻人意气风发,无所畏惧,根本不在意不明白有些事无法阻挡。因此我们依旧去了。漫长的圣诞假期是最好的探险时间。斯林普亚有与格莱斯顿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充满奇幻色彩的习俗,上了年岁的废宅与无数神秘难测的传说。
      当地人告诉我们有关废宅的故事,是非常俗套的悲剧。信仰邪神的魔女试图召唤恶魔,却爱上了前来审判异端的修女。故事的最后魔女在召唤阵中第一次拥抱修女,迎着她的刀刃,用自己的鲜血完成了最终的召唤。而修女封印了恶魔,彻底离开了斯林普亚,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传说并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恶魔真实存在,藏匿在阴影中不知吞噬了多少无知的灵魂。我曾相信一切都可用科学解释,然而那天梦境中见到的生物竟超出我的认知,它的躯体扭曲奇诡,我甚至不能理解它。更令我难以接受的是,伊戈竟也梦见同样的东西。可他从来不梦见我梦中的一切。
      好奇心或许是生命最大的敌人。前往废宅后伊戈就此失踪,在我疯狂翻遍整个斯林普亚后才一身狼藉地归来,却不肯吐露一分他所经历之事,我再三逼问无果,也只好放弃。小镇终日昏暗,圣诞颂歌在雾气笼罩中竟令人不安,仿佛有什么存在正窥视着我们。挚友灰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深邃,它似乎讲述我读过又不曾记得的故事。律师靠在木质椅背上,疲惫地遮住脸庞:我想再去一次废宅,梅森,让我一个人去吧。
      他嗓音沙哑。不详的预感攥住我的心脏,我无法呼吸,漫天的窒息感中我听见自己开口:为什么我们不能离开呢?离开斯林普亚。伊戈,回去吧。
      ……离开不能阻止这一切,伊戈说,只有……只有彻底解决。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我轻轻地拥抱他,伊戈抬起头时柔软发丝擦过我的唇角。但是,无论如何,请务必允许我与你一起。
      而后便是我不停重复的噩梦。伊戈被黑雾吞噬,再次出现就在与恶魔争夺身体。我找到他时挚友将自己捆缚于木质十字架上,似乎激烈地挣扎过。他黑发凌乱,满身伤痕,试图以武器结束生命。然而恶魔并不会让宿主轻易死亡,我进门时正看见他的右手猛然用力,绳子深深勒进他的肌肤,然而他像是失去了痛觉,将腕骨折断于血泊中。
      我想帮助他,但他喝止我:不!梅森,不要动,就站在门口吧。然后他痛苦地闭上沾染血色的眼睛,再次睁开时似乎清醒些许:杀了我,请杀死我来结束一切。
      ——可是……
      我不能举枪对准他。
      不要犹豫,杀死我,清除最后的黑暗。伊戈说。很快他的表情就改变为我不熟悉的样子——我知道那大约是恶魔的神态——恶魔低声蛊惑着:你舍得杀死我吗?
      它确实是恶魔。它深知我最重要的东西,精准抓住我的弱点。我的手在颤抖。我想这样下去,哪怕我对着伊戈开枪,也无法打中他。这太过可笑了,我竟有一天需要亲手结束挚友的性命。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一再重复:杀了我。我举起枪,对准他的心脏。是的,倘若我扣下扳机,他便会死去,可是否能够带着体内无尽的恶意黑暗一起,我们谁也不知道。这简直是一场以挚友生命为注的豪赌,我怎么承受得起失败的代价。
      但是我依旧开了枪。
      枪声打断颂歌,黑雾并未再次凝结。伊戈安然睡去,留下我在空空荡荡的人间。比起悲伤或是绝望,充斥心口的情绪更类似麻木。他死在荒凉黄昏,身体被披上温暖纱帐,神情甚至是平和的,我曾经深爱日落,此刻却无比痛恨它,这二者都是因为同一个人。而安魂曲适时响起。

      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不过是一个埋首于回忆的懦夫,无法面对现实,便只能以过去麻醉自己,试图自欺欺人。可无论我如何回忆,事实总是脱离我的控制溃散消亡。
      幽灵从不会疲倦。伊戈无休止地重复,却仅仅遵从未知的规则。我无法阻止他离开,正如我无法阻止夕阳落下。他在二十六岁的某个清晨离开格莱斯顿,那是我们相遇以来最久的分离。大半年的时光对感情正深的挚友来说竟漫长得恍若一生,而对于现在的我……不。我依旧试图阻拦他,只穿过浓稠雾气,挚友身体散开又重新聚拢,像曾一同看过的动画的场景。
      不要走。我注视着他,无声请求。伊戈,请不要走。
      经历过破碎的灵魂被无数次撕开伤痕,如今已是脆弱无比,不堪再次分离。而他仅是弯起眼睛,强压着我曾经未能发觉的忧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挚友,请相信我。
      伊戈从不骗我,是的,我知道他从不对我说谎。不过那也只是对过去的剪影,毕竟他已死去。我没有办法要求一个亡灵遵守他的约定。但是我依然可以爱他。
      他离开的第一年我妄图借助酒精忘却现实,虽然我很快便意识到这无济于事,但我仍一次次将自己灌醉,只余下半分理智,恰巧能让我于梦境中徜徉,在记忆碎片窥见挚友破碎身影。直至医生警告我不能再喝酒,我才从虚假现实挣脱。我开始失眠,头疼欲裂,终日耳鸣,彻夜清醒,眼前不断闪现电影片段般闪回的记忆。我服用安眠药希求一夜好眠。因为挚友仅在梦中出现。
      后来我祈求与挚友重逢,而药物是仅有的途径,在没有终点的梦中得见伊戈灵魂。我分不清是疼痛还是梦让我意识模糊,我并不在意。就这么结束也好,至少离开时还能与挚友一起。
      但我终究失败。选择死亡需要莫大的勇气。而我似乎已经用完了全部。我不知道我是否在为自己的逃避、为自己的恐惧寻找蹩脚的借口。于是我逼迫自己背负沉重过去的愧疚悔恨,被枷锁彻底埋葬,在长久窒息中思念对方。回忆实在是非常单薄的词汇,比风还要轻,而风的停留即是消散。
      如今重归的挚友再次离去,我知道他很快就将要归来,可我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停留。幽灵穿过棕红大门,没有迟疑,毫不犹豫,只在门边残留一缕月光色彩的雾,在冬日昏暗天光中得以幸存。这是伊戈灵魂的一部分吗?我伸手抚摸它,它便亲昵缠绕上指尖,迎来注定毁灭。
      我在买午餐时带回一箱啤酒。冰凉滋味于舌尖爆发,蔓延到五脏六腑。大概冬季饮酒确实不是很适合,但我终究选择退缩,再次试图逃避现实的冷酷,半浓醉意正能让我忘却挚友永久的离开,欺骗自己只是短暂别离。或许我还能在梦中碰见他。

      虚幻枪声划破寂静天际,结白羽毛不肯随意落地,借硝烟气息飘向远方落日。我看见颠倒失色世界,眼前万物皆涂抹浓雾,被无形的画笔扭曲形体。周围建筑熟悉至极,定神看去却又无法想起曾经在何处见过,街上没有人,甚至没有一点轻微动静。
      我拿着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动用的柯尔特,但我似乎知道子弹应当射向哪里。我抬起手臂,枪口便对准了不知何时出现的伊戈。他独自站在那里,向我张开双臂,身后街道景象中隐隐透出废宅木质门窗,又像是一片鲜血染就的花海,灰白雾气淹没他的脸颊。我并未扣下扳机,后坐力却将我掀翻,挚友的倒下竟比雪片轻盈,薄雾吞噬一切时他被太阳撕碎,碎片边缘也闪烁着明亮光泽。
      这是个梦,我清楚知道,我想要醒来,梦境却摄住我的灵魂使我不得挣脱。迷蒙中我看见赤红悬崖,幽深峡谷破开两岸,望不到尽头,幽灵伫立在橙色夕阳与璀璨晚霞中,苍白身影熔化成为其中流光。他抬头仰望巨大红日,闭上眼,透明泪水自眼角滑落,还未及落地便灼烧成灰。微风拂过他黑色发丝,落下轻柔亲吻,滞留人间的氤氲灵魂便与落日一同死去。
      他停驻人间吗,还是在死亡边境徘徊?他是长久沉默,或无人能听见他月白词句?我所见的伊戈是真实还只是触及不到的臆想造物,抑或是时间空洞回声?
      世界于瞬间陷落崩塌,我也从虚假中清醒,悠远吟唱回荡在客厅,尾音久久不能散去。在吉他弹奏声中我似乎透过屋顶看见无边星空,虚空之外会是真实吗,还是人类无法理解的……不,或许这无法理解的扭曲现实才是真相。人们前仆后继,投身火海任由烈焰焚烧躯体灵魂,在巨大存在前窒息深海,妄图救下必死之人与其共赴远方,毅然奔向倒塌大楼与溃散现实。他们献祭自身,直面未知,逆转时间,颠倒虚实,只为了得到不可得的真理。有人及时抽身而出,有人永远留在过去,有人开始探寻更多。我看见的世界诡奇混乱颠覆明丽,从未听见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滔天海浪沿原本轨迹褪去,掉落金属环戴上手指,枯萎玫瑰合拢花苞,图书馆角落的桌上笔记翻至首页签名,旅行中寄出的明信片飞回各地邮箱,落日自西方升起在废墟中央撒落淡蓝色阳光。像是被拙劣画家上色,伊戈恢复生命,苍白唇边微笑依旧。
      我疯了吗?竟幻想挚友能够归来。我分明知道我亲手杀死他,目睹他失去呼吸心跳,独自将他埋葬在他乡。
      昔日已死。而我终将为他送葬。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伊戈准时现身。他的生命翻开新的一页篇章,灯光下幽灵灰暗影子晃动摇摆,像风中一点烛光与无边大洋中央的一叶船只。我已无心追问他是否真实存在,只期盼幻觉能够长久停留人世。
      这几日睡眠时好时坏,有时我能够安眠整夜,有时却彻夜难眠。显然我的精神状况很有问题,疲惫、亢奋、经常出神。早些天我擅自停了药,临近假期学校事务增多,我又不得不重拾药物。
      忙碌后我便没有那么多时间与挚友朝夕相处,好在这个年纪他尚在学校读书,于是我每日空闲时跟随他穿梭在法学院的教室,在图书馆角落安静阅读。多年后这个位置依然鲜少有人注意,我才得以占据空位。大学时我们便常常待在这儿,法律书籍旁边便是人类学著作,书架深处则摆放诗歌。伊戈打着呵欠浏览彼特拉克,随手摘下其中诗句。我们低声交谈,因为随意一句话无声微笑。我并不知道我们为何微笑。
      我依赖记忆生存,正如植物依赖阳光土壤。而记忆总是被时间蒙上一层又一层滤镜,美好得不似真实,沉重得不可承受。我被过去埋葬,坠入深渊炼狱,沉没滚烫岩浆。而我甘愿为此受苦,我理应为此受苦。
      年轻人的面容穿越十几年的时光,我已老去,他未曾改变,我们隔着十余年相望并肩。挚友身前再无伤痕,血迹也随之淡去。偶然间我穿过他,竟宛如投身浓雾,凝实水汽缠绕皮肤,手中却无法握住一丝他存在的痕迹。幽灵逐渐回归实体,黑白灵魂焕发新的生机。再过几天,我想,伊戈也许便能被触碰到了吧?
      图书馆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书页不规律的翻动,我仿佛能听到挚友的呼唤。面前书籍被无形的风吹起,诗人以最温柔笔触描写最残忍现实,诗句化作音符起舞,而我便迷失在无边幻梦中。这梦境从挚友烟灰色眼眸中生出,其中热烈情感是周遭灿烂金红,而后世界骤然间褪色,连落日也变为黑白。
      我并非不能接受友人逝去,然而爱——爱吞噬我们的血肉,使我们面目全非,爱是蒙蔽双眼的迷雾,拨开层层伪装保护如长刀刺穿心脏,爱折断肋骨,又以断骨重塑灵魂。爱诞生于挚友的亡影,在此后长久静默中骤然跃至我的眼前,又如同烟花转瞬即逝。于是爱出现后的那些岁月里,我因为它徘徊在一起踏足的所有小路,迷失在共同追寻的无数个日落中。
      可是太迟了,它来得太迟了。
      这场起始于伊戈死亡又终结于同一天的漫长而无望的单恋,伴随着日落后无数难眠的长夜,终究因为挚友的重新出现而复燃。

      ——你想要去海边吗?
      二十年前挚友突然这么问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我确实有过这个想法。于是我点点头,以眼神询问他的意图。
      伊戈对此闭口不谈,只在下午最后的铃声响起后拽起我的手腕。我仍然记得那时挎着包随他在街上飞奔,尚且温暖的阳光顺着青年黑色发丝滑落,柔软得几乎令人想要落泪。那一轮红日撞进我的眼眸,仿佛正在谢幕的一场戏剧。
      到达海岸边时夕阳尚未完全落下,成片金色光辉熠熠闪动,随世界震荡不休。海潮不知疲倦地汹涌而来,于布满牡蛎的礁石上破碎成为人鱼晶莹的泪珠,在空中停留一瞬便回归母亲怀抱。幽灵便伫立在熟悉位置,眺望天际,沉默不语,灵魂与浓雾融为一体。我于他身侧坐下,凝视最后一丝光线被远方地平线吞噬,深蓝色丝绒般的天幕触手可及。格莱斯顿变化很多,然而这片海岸仍然是过去的模样,与我记忆中的夜晚无限重合。海风穿透挚友单薄魂灵,可他的发尾如旧飘过他的脸颊。
      曾经这里留下我们的说笑声,从第二天的咖啡口味畅想到无数年后去北极看极光。而我如今望着逐渐黑沉的海面,耳边只有潮汐亘古的呼吸,我听见我的心跳声,与地球的心跳逐渐重合,合奏成我所听过的最盛大的交响乐章。
      你会为我停留吗?我问。
      伊戈自然不会回答,幽灵仅仅嘴唇张合,吐出无声的重复字词,我却始终无法听清他灵魂回声。我与他坐得极近,脖颈几乎被他身体逸散的一部分紧紧萦绕,如同一根绳索。但我离他很遥远,生存于世上的人类与早已死去的幽灵处在两个割裂世界。而爱在其中搭起一座彩虹般的桥,在我踏上的瞬间重新化作漫天雨雾,化作飘扬雪片落入死亡深渊。爱陷我于痛,又救我出苦海;将我溺没,又给予我无法熄灭的耀眼火焰燃烧灵魂。
      二十年前的挚友与我一同观赏最后一丝日光被波纹吞没,无数个日月便在其中流逝。天空极近又极黑,沉沉地压迫在头顶,我们曾在这放纵地度过整个夜晚,在海边夜幕中央拥抱。伊戈注视着我,我侧头时他灼热呼吸轻轻扫过我的鼻尖,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闭上眼睛,掩盖住那片漂亮的灰色深海。
      他爱我。我竟在他死去后才发觉他从未掩饰的爱意,竟在永别后才回应他。于是他再没有未来,而我被过去淹没。

      距离圣诞还有十五天的时候,学校正式放了假。我得以终日凝视挚友,凝视那些我不曾牢记的、但真实存在的平凡日子。伊戈常常使我安然入睡,又在深夜无数次醒来,确认幽灵的存在后再次入眠。几天以后药物也无法抚平脑海中疼痛,这疼痛又令我感到真实与安心。加大剂量后它才渐渐隐去,成为能够忍受的生活背景。
      他的生活已经回到了十七岁。事实上,在高中的那两年记忆我已经有些模糊,但我仍然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我在十一年级转学到达柯林斯高中,进学校的第一天——更准确的说,几乎是在一个小时之内——我便遇见了伊戈。我记得那个九月的上午,阳光很好,每一寸尘埃都染着金色,单肩斜挎着书包的少年刚刚翻过围墙,坐在上面瞪着我。
      十三年后我再不能看见墙上的少年,挚友消失在绚烂色彩中,又永远存在于黑白回忆。我未曾进入学校,只遥遥注视幽灵,他的面容隐约与多年前重合,仿佛我也正在他身边。而我转过头,不期然撞进一双熟悉的深灰色眼眸。那不是伊戈,却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我们彼此怀着最深重又无法直言的愧疚与恨意,命运却仍因伊戈紧紧缠绕。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它客观存在着。那双与挚友一模一样的眼睛,不同于伊戈的热烈,总是充斥着令人胆寒的冷酷与疯狂。它属于格雷希亚,伊戈的妹妹。他们非常相似又完全不同。曾经冷淡的少女在挚友离去后迅速成长,已然看不出一丝稚嫩。
      她确实该憎恶我。我是杀死她兄长的凶手,是使她永远失去亲人的罪魁祸首。我两度夺走她的哥哥,分裂伊戈对她唯一的爱,剩余一半也随伊戈消散在落日。而我也在夜深时分想,如果格雷希亚没有向伊戈提起风雪中的奇异小镇,我们是否不会前往?我们又是否不会就此分离?转移的责任能给我带来暂时的放松,却只在日出后在我眼瞳底部压上更深重的歉意与痛苦。
      幽灵在铃声中从围墙跳下,在阳光中闪烁着皮肤般的质感,那些萦绕在他身周的水雾淡淡散开些许,满身骇人血迹仅仅残余零星,穿戴整齐演一场只有一个观众的独角戏——这观众却将用余后一生记住这场表演。我甚至完全忽视了格雷希亚,只专心注视挚友的面容。
      ——喂,你是新来的转学生?
      我竟清晰记得二十多年前的每一个单词,在心中替这场默剧配音,幻化出挚友嗓音呼唤我的名字。挚友的表情跳跃灵动,眼角眉梢皆带着狡黠的笑意。我面容沉沉地看着他。阳光带来冬日难得的暖意,我却浑身发冷。我不知道今夜幽灵将去往何处。
      格雷希亚似乎看不见伊戈,她只是茫然注视她和伊戈都曾待过的校园大门。过去太过漫长,伊戈悄然抽身,只剩下我和她被永远留下。沾染着血迹的青年消失在道路尽头,两侧的银杏树飘下金黄的落叶,没有被风吹动丝毫。我没有与她说话,她也并不想与我交流,我们错身而过,我继续追逐挚友的身影,而她就此离去。
      像彻底离开了谁的记忆。

      幽灵在傍晚离开了校园,我跟随他回到家中。天色昏沉,恒星闪烁着微弱的光,挚友在小路上轻快行走,撞过路灯的影子。在某一时刻幽灵看上去仿若实体,只偶尔氤氲出微弱的灰蒙蒙雾气,被落下的冬雪击碎成朦胧薄纱。格莱斯顿依旧灯火通明,远处的工厂永不停息地吐出浓重灰霾,仿佛凝结成灵魂形状。
      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在等待着我。伊戈是会恢复,还是就此消散在人间?过去的无数日月我可以欺骗自己挚友将在世间的某处等待我,尽管我十分清楚这是我的谎言,然而当伊戈真实出现,所有泡沫都被日光融化,海面下的一切将无所遁形。
      伊戈闭上眼睛。我祈祷着,向我从未相信的、向我曾亲眼见过的神明与未知存在祈祷,祈祷伊戈归来。
      无论如何,等我再次醒来,答案就将揭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十三年落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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