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舟》无纤尘

7、第七章

　　夜色深沉、万籁俱静，元安城脱去白日里的肃穆庄严，显得格外幽寂、神秘。
　　照理来说，这时的元安城不该再有任何的响动。仅余个北风吹雪、更夫打柝，恍恍惚惚等到天明，只待一声雄鸡唱白，天光烂漫。
　　但这夜将亮未亮，终是没有亮。
　　夜色依旧深沉，深得可怕，深得骇人。
　　一道光亮闪过，不是谁家点着又吹熄的烛火，而是一柄凭虚飞来的长剑。
　　这剑的剑柄极长，剑刃也很宽，宽到一个地步，甚至可以叫一个人站在其上。
　　那是一个身穿湛蓝色箭袍的男人，头发披散，在寒风中飞舞。站在剑上，悬在离地约三丈高的低空，正冷眼看着地上某处。
　　“呦！连绝天少也来了！看来今晚的动静还真不小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却见一个裹着大氅的年轻男人正抬着头朝那御剑飞行的绝天少喊话。
　　“这鬼天气还要把人喊出来，真不知道这些人又想闹些什么？”
　　男人打了个哈欠，眼睛微眯，一副还没有完全睡醒的模样。
　　“叮叮……”
　　正当男人还在抱怨不休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叮当声又吸去他的注意力。
　　“嗯……鬼娘子来了？”
　　一阵浓郁的雾气飘来，迷了人们的眼。雾气之中隐约可看见一个人影飘过，却又不闻脚步声，仿佛是鬼魅精怪。
　　“得了！都是老相识了，还搞这么大排场！”男人笑着取出一把折扇，对着那雾气轻轻摇动。一阵微风顿生，几搅动雾气，不多时就将其驱散个干净。
　　雾气尽散，却留下了一个白裙女子，正掩着嘴无声嬉笑，连带着胳膊轻轻颤抖，把手腕上戴着的银铃摇得叮当作响。
　　“是什么情况？”御剑飞行的绝天少念咒收回了飞剑，从空中一跃而下，来到男人面前，问道，“离书生，你不给我们解释解释吗？”
　　“一夜连惊动监天、监命、监徳三司。那么浓的魔气，我家老爷子说崇明宫里的煌极钟都要响炸了。你们难道不知道？”
　　绝天少面无表情，道：“我方才在北面办事归来，刚进城就得了师尊的令剑，前来查看，却不知是什么情况。”
　　鬼娘子又掩面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将手一摊，表意自己也不知道。
　　“你们呀……”离书生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一地的尸块，叹道，“是永生余孽回归了！”
　　……
　　夜半敲开别人的院门，无论与屋主人关系亲疏，都绝对是顶失礼的事情。
　　所以唐祷灵难得看见自己那向来面若寒霜的师兄，脸上竟有一抹愧色。
　　那个年轻女人没有叫骂，也没有喧嚷，甚至没有说太多的话。轻轻柔柔地开了门，看了一眼来者，然后笑着将人迎进了屋子。
　　“这里有热乳酪，喝一点驱驱寒吧。”
　　“嗯，谢谢。”唐祷灵小心翼翼地接过兰若空手里还散发着氤氲热气的乳酪，呡了口，酸酸甜甜，带着一点姜味，身子登时温热了起来。
　　铜盆里烧着上好的银段炭，散发出光热的同时，又不会有过多的烟雾。茶几上放着几盏热茶和茶点，王祤禅正品着香茗与一旁的兰若空闲谈……唐祷灵甚至想象眼前这一切是否仅是自己的幻觉，无法想象自己前一刻还是在街头忍受着风霜。
　　当然，唐祷灵此刻最关切的绝非是这些，而是……
　　“若空姐姐。”他甜甜地唤道，但神色中又是难以掩饰的担忧，“月……那个人怎么样了？”
　　在他的身旁，有一张罗汉榻，其上一直躺着一个双眼紧闭、昏迷不醒的少年——月仙子！
　　方才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劝说下王祤禅带上了这月仙子，一同来到王祤禅故友的宅邸。幸好此间主人兰若空不单热情好客，还精通岐黄之术，当即给月仙子施针敷药之后，才叫那奄奄一息的月仙子有了点生机。
　　“抱歉祷灵。”兰若空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和唐祷灵说明情由，“我是一个医者，这人若仅是得了什么伤病，无论轻重，我都会全力救治。只是可惜啊……”
　　“可惜？可惜什么？”唐祷灵明显给兰若空的言语惊到了，放下手里的乳酪连声问道，“若空姐姐您也没有办法吗？”
　　兰若空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办法。这少年得到不是病……是咒！”
　　“咒？”
　　“没错，他的身上有十二道咒术，每一道都是极其厉害的封印，抑制住人的全身十二道经络。你看他的身子瘦弱、头发雪白、面无血色，都是这个缘故。”
　　“只是……这缘故？”唐祷灵双目大瞋，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不是月人吗？”
　　“月人？”兰若空思索片刻，“你是说《四方志怪》里提到的西漠妖部的月人？我给他把过经脉、摸过筋骨，都是与常人无异，他只是气血不足，少年白头罢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唐祷灵的眼睛暗淡了下去，也不再说什么。
　　“你休息一下吧，明日我们就去与老师会和了。”一直闭口不言的王祤禅从位置上起了身，走到唐祷灵身前，伸手搭在唐祷灵的肩上拍了拍，道，“这些琐事不必多想，休息吧。”
　　“嗯……”
　　唐祷灵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兰若空唤来仆妇，便带唐祷灵下去休息了。
　　“走了？”见唐祷灵走远了，兰若空走到王祤禅身后，轻声问道，“这样骗他，是否会不妥？”
　　“这些事情原本就不该由他操心，这样就很好了。”王祤禅转过身，看着兰若空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可以说出这样一个说辞，还说的有头有脸、天衣无缝。”
　　“尽力而为罢了，也是因为祷灵这孩子天真无邪。”
　　“嗯……”王祤禅揭去了那冰冷的面具，脸上只剩下难以抹去的疲倦，“月人不月人的并不重要。真正叫我心悸的是那十二个封魔阵，以及那滔天的魔气……此事我还需听家师如何讲说。”
　　“沈先生学究天人、如渊如海，但终究是一个凡人。”兰若空侧目看了眼那还昏睡在床榻上的月仙子，长叹一声，道，“今晚煌极夜响、三司齐出，恐怕都是为了这一位。你若不处理妥当，恐怕会无端给自己招致灾祸啊。这让我不禁响起了冬至未至之时，监命司首座说的那一句谶语：
　　夜云蔽星，国将不宁。长生不得，浮游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