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叶蓁蓁》蛾儿雪柳

5、黄粱一梦终须醒，三生浮屠忘前身4 看他的落

　　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语文老师，做了班主任。早读课由班主任值守，我只得日日早起，课余还得写教案，埋在书堆一刻不得闲，忙着忙着却忙出精神头来。不再恹恹的病态，工资多了几十块块，事情却多出一箩筐。
　　这其实是个亏本的买卖，我丢了从小所学的专业，算是舍弃所爱，重新去招惹一个陌生的领域，得费我多大的心力却白白招来周围嫉恨的目光，又不是我愿意。唉!
　　这当口其实我正处于失恋期，我的所爱在太平洋彼岸镀金。我呢，是被人踹了的怨妇，没有哭没有闹安静得很。上午上课，下午就流连在涛浪滚滚的海边，听海水怒吼，看百舸争流，自觉惬意闲适。海风怒吼一声卷起千堆雪，重重拍在海岸上，又一个猛回头，投入大海的怀抱。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壮烈悲凉。
　　我迷上了个玩法，把石子往空中一抛，抛出完美的孤度，似芭蕾舞的大跳，然后纵身跳入水中，姿态优美。日日飞石，我的手艺大涨，能随意控制飞过去路线的长短。王晴有时也陪我来，她说：“叶蓁，只有你把飞石玩出了飞镖的境界。也许你还能学学射击，只可惜青城是个小县城，没有射击馆。”
　　我笑，如孩子般童真无邪。
　　我辞了百音谷的课，也不大回家，周末也守着这片海，偶尔也和赶海的人拉拉家常。
　　王晴说，连钞票都不要了，这孩子抑郁了。她说她宁可听我鬼哭狼嚎，水泽汪洋，也不要我这般无声无息，眼泪流出来就释放了，这样郁结于心，情志不畅，要生病，会走火入魔。
　　我说，哪能呢!
　　那次，我就着让人不透气的海风吹笛子，梁国栋从旁边过，关切地说：“海风这么大，快回去吧。”
　　我抬眼望了望他，点了头算是打招呼，依然嘴不离笛吹着《鹧鸪飞》，欢快明亮的曲子吹成了出殡进行曲，让听的人着了慌，他摇摇头离去。
　　还有一次，我扔飞石扔得起劲，忘记他站在身后，他说：“小叶，你是精卫鸟吗”
　　他浑厚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我说：“我不是精卫鸟，精卫鸟是报仇的冤魂，而我只是童真未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踱步而去。
　　在专业上，我这人追求精细，为了课讲得有趣，我买了一大堆参考书备课。人在繁忙中容易忘记忧愁，上语文课比上音乐课有意思多了，除了必要的知识点，可以谈古论今，很大程度上锻炼了我的语言组织能力，口才好了许多。
　　刚来的那个代班音乐老师不会钢琴，所以音乐室还是我的地盘。掀开久违的琴盖，往事悠悠如黄昏的日头己跳下海平面，昨日之日不可留，抽刀断情情已灭。罗大佑的那首《海上花》被我改动了几个地方，练了几遍了渐渐流畅，指尖流觞，我的心生出无限欢喜。
　　小时候我学琴，我妈说：“人生无趣，学个技逗闷。”还真是，闷没了，欢乐就来了。转身欲去接杯水润润喉咙，发现走廊外站着梁校长，三十多岁的人就被委以重任，除了机敏圆滑的处世风格，也确实有才华。
　　他大约是来听我弹钢琴的吧应该是，否则他能干嘛，我的工作出色不敢说，但绝对没有到需要聆听领导训话的地步。他工整端庄的蝇头楷书，气势磅礴的行书都告诉我，这人有着很高的艺术素养。
　　他大约也爱音乐吧士为知已者死，我呢，为乐迷弹几首曲子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被人欣赏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我弹了几首流行歌曲，诸如《沧海一声笑》、《刀剑如梦》、《笑红尘》之类的，后来想想，兴许别人鉴赏能力不止这个程度呢!又弹了贝多芬的《第四乐章》，今晚弹多了，有些累，回望窗外，那人如雕像矗立在那儿，面朝向比夜还漆黑的大海。
　　这人果然是乐迷，我心想着，再严肃的一个人也有童真的一面。站了一夜该口渴了吧，我用纸杯接了水，踱步走出音乐室，把水递到他的面前。他居然吓了一跳，一脸的阴霾，沉沉的如阴天。他惊吓的表情也惊吓到了我，乐声早已停止。他该是想事情想入神了吧
　　他接过水，脸瞬间变了气象，阴转多云，暖暖地说：“谢谢!”真是张川剧脸，情绪状态也能随时切换自如，真是高人。
　　可是他仕途正红，事业顺风顺水，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伤痛需要吹冷风自虐
　　他又把脸转向黑暗无边神秘莫测的大海，我真不知道如何把这天聊下去，也只好呆呆地望向大海。现在我不伤心了，却特别能体会别人伤心的无助。安慰人这事我最不擅长，更何况是领导。陪着站会儿吧，被多事者乱嚼舌根也不是好玩的。立刻离开，又显得太那个什么。不好把握，我的脑门沁出了冷汗。
　　半晌，他轻声地说：“有个小节你能弹错了。”这声音再轻，也如一记响雷轰炸了我的脑壳。莲西这个地方居然有人听得出我弹错了我吓得双眼睁得滚圆，心也颤了颤。
　　“太久没谈，谈错了。”我不好意思地说。他学过，并且段位还不低，否则怎记得曲谱。
　　看他的落寞寡欢，我不大好打扰，有些伤只适合暗自舔噬，自我痊愈。本想套套近乎，知道领导的喜好，万一将来犯个什么小错，也好投其所好，讨好一番以求放过。今夜这情形恐怕不行。
　　正欲离身，他忽然开言，语气很平和：“你这语文老师当得可开心!”
　　他问的是我的心情，不是问我当得好不好。这领导相当有人性，我差点感激涕零。
　　“还好，毕竟不是科班，正在努力学习。”我没有往脸上贴金，辅助材料，借的买的，加起来一摞高。我下得是真功夫，我把课文的故事背景，年代，作者做这篇文章的初衷都翻了遍，文言文部分，课文一般截选几句，我也把通篇读了读。没有金刚钻，哪敢揽瓷器活。就像演出，没有几次像样的彩排，哪敢上台
　　“你比他们都好，有些人大学四年是混过的。”他向我挤出了今夜难得的笑容，却转瞬即逝。
　　远处波浪汹涌，激浪挑沙，因为看不清，从浪声中辨别得出想像。
　　我说：“谢谢领导的点拨，明天早课我回宿舍了。”我返身关了音乐室。他却没有移步，我只好和他道了晚安。
　　知道我又开始弹琴，王晴特别开心，她说你新生啦我和她说了梁校长的怪异。
　　她说：“他要离婚了，他家的母老虎太慓悍了。”她八卦的情报网，果然织密得很，什么新闻都捞得。
　　我走出房间，从宿舍楼的走廊看见一撮黑影在音乐室门口。
　　一个情伤都打击得我落花流水，蚀骨侵肺。折散一个辛苦经营的家，该是抽筋扒皮脱胎换骨之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