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良绅

3、第二章 红唇 上 江

　　江岐看着她的嘴唇，烈焰红唇来形容不足为过，女子的嘴唇饱满圆润，唇角微微下压，仅仅几厘米的弧度，含着些笑意。像极了口红广告里的平面模特。
　　女子看江岐盯着她的嘴久了，她狡黠的笑着，眼波流转，漫不经心的眉眼更是勾引。女人用两条白嫩的胳膊支起身子，暧昧的灯光抚上她的肩头，侧脸，发梢。迷离却又神秘性感。
　　“楚小姐，您的鸡尾酒。”江岐开口，只是眼神不再放到她的嘴唇上，而是直视她的眼睛.
　　楚小姐抬眸，眼里满是惊艳。晶莹的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像是藏了些光影，灯光明亮阴暗的交界处在她瞳孔中格外明显。
　　“楚小姐，您的鸡尾酒。”顾川低声提醒，楚蔓才如梦初醒
　　江岐已经转过头，顾川虚揽着她的腰，把酒杯推向楚蔓，在她葱白手指前停住。
　　“劳烦顾老板。”
　　这位楚小姐说话时声音总是慵懒的，她会故意在句末加一个尾音和一个上扬的语调，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诱惑又撩人。
　　她就像是情场老手一般，眼神，动作，神态，语调。仿佛都是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一样，她喜欢别人的眼光都在她身上，她轻扬起下巴，沉迷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却又在心里瞧不起。
　　“哪里。”他眼角落上了些不屑，说出的话可信度实在不高。
　　顾川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站在江岐身旁，两人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是她一个转身便能依偎他怀抱的距离。
　　楚蔓看着两人只是一声轻笑，不久又变成了大笑，后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她趴在吧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湮灭，倒是有些抽噎声。
　　就在昨天，她明明也有一个机会去转身拥抱他，可是却遭人无情推开。
　　江岐并非第一次见人在酒馆里哭，但是无论经历多少次，江岐总是没法应对，不仅无法应对，而且还会莫名害怕，此刻的江岐看着楚蔓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一样。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江医生，我求求你救救他吧。”女人哭着跪在地上求她，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空洞无神，在她的眼睛里，江岐可以看见自己，自己同样的冷漠。
　　瞬间江岐打了一个冷战，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它在颤抖，在战栗。突然一个温暖的怀抱接纳了它。
　　江岐抬头看了顾川一眼。他看着楚小姐的眼神冰冷，脸上也无其他表情。
　　江岐一直看不懂他，他偶尔会露出异常冷漠的表情，他就像是一个没有丝毫怜悯之心的神，俯视众生，心中却早已如同枯朽。
　　楚小姐的哭声越来越大，周围虽时时有目光送来，却始终无一人起身。江岐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突然有些不忍，这种情绪她不是常有，可是看到像她这般伤心身旁却空无一人的时候，江岐便是怜惜她。
　　她悄悄递过去一张纸巾，楚小姐察觉身旁异动微微抬头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了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指甲不长，指尖处染上了些红色。她伸手接过那张纸，擦掉眼泪。
　　江岐又送上一杯热可可，楚小姐没了刚才的生气，低头捧着那杯热可可小口的喝，江岐没有上去搭话，她继续去忙着自己的事情。

　　顾川懒洋洋的倚着吧台，嘴里叼着根烟，没有点火，只是叼着，偶尔还拿在手里把玩。他的视线跟着江岐，她在吧台为一个颓废的男人调酒，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然后她又离开吧台，去收拾刚走的那桌客人留下的酒瓶。她做事情总是慢慢的，一点也不着急，她拿起抹布在擦桌子，擦完之后她又摆弄了一下桌上花瓶里的几株满天星。
　　她又回到吧台洗了一次手，看了四周一圈，挑了挑眉，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顾川突然笑了，笑的开心。
　　江岐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有什么开心的事？一晚上都快忙死了。
　　她的思路被清脆的敲击声唤回，她收回目光看见了一直闷不做声的楚小姐支着脸看她。
　　“你和你老板到底是不是一对儿啊。”她问。
　　江岐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问题，她低头擦杯子，不语。
　　跟在顾川身边，这样无聊的问题时常会有，起初江岐还会否认，可是不管承认还是否认都逃不脱的是别人无止境的追问，江岐厌烦这些，久而久之也就学会了装哑巴。
　　楚小姐见她不说话，也就没再追问，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了吧台上。“我叫楚蔓，律师。有需要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私人电话。”她说着拿起包走了。
　　江岐拉住了她的袖子，她半个身子都在吧台外面，楚蔓回头看她，突然笑了起来，她翻着钱包抽出两张大票放在吧台上，“热可可很好喝，谢谢你。”
　　“……”江岐有些不自然的咳了一声，“我想说……楚小姐你的妆花了。”
　　两人之间有接近五分钟的沉默和尴尬。
　　楚蔓：“……”
　　江岐：“……”

　　江岐再次睁开眼四周都是昏暗，她大口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半。她被噩梦吓醒，后背上都是冷汗，汗水洇湿了她的睡衣，身上满是黏腻的感觉。
　　江岐起身穿上拖鞋，在衣柜里找出另一件宽松的衣服换上，她在系扣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江岐皱着眉头伸出手，指尖在以可见的幅度颤抖。
　　她的手从来都不会颤抖，她不能允许自己的手像是帕金森般不稳，她把手压在身后，很用力的让手感受到了些痛意。
　　凉风吹来，吹动了窗帘，她看着浮动的窗帘，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黑夜里还有对面大楼顶楼的红色灯点在闪。
　　江岐走到窗边，望着黑夜，她眼神专注，不知在望着黑夜的哪一点在发呆。凉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站在窗边，很久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睡不着便下来坐坐！”

　　江岐低头看见了他，他在楼下仰头看她。他穿着睡袍，双手抄兜，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江岐觉得他就是在笑。
　　后院里的灯带一直被埋在花坛里，她看见花坛里的霓虹灯正一盏一盏的亮起，很快就将整个后院照亮，楼下的那个男人也渐渐清晰起来。
　　顾川仰头看她，确实是在笑着的，只不过他的左手上还拎着一瓶果酒。

　　“后天我们关店去钓鱼吧。”顾川为江岐倒上果酒，舒坦的往后一仰，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怎么突然想起来去钓鱼？”江岐抿了一口，淡淡果香充斥鼻尖，她用舌头顶了顶口腔内壁，歪着头似乎是在回味。
　　“觉得你最近太累了，我们去放松放松。”他用手支着脸，有些着迷的看着她的脸。
　　江岐不算长的惊艳，倒是她身上的气质让人惊艳。顾川第一次见到江岐的时候，就被她身上卓然的气质吸引，也让那时不可一世的顾川高看了江岐好几眼。
　　她慢慢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突然有些疲惫。也许她确实是累了，最近总是会从噩梦中醒来，有几次她还在自己脸上摸到了泪水。
　　她以前从不会流泪的。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顾川问。
　　江岐看了他一眼，突然笑起来，“你是说在法庭那次？”
　　“啧，那么不愉快的经历能不能忘了！”他炸毛。
　　“挺愉快的啊。”江岐又笑，她拿起酒杯试图挡住自己的嘴角。
　　“不许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三年前，西城监狱。
　　巨大的铁门被打开，江岐听到“吱呀”一声惨叫，她回过头看见了很多人把脸贴着栅栏，眼神都望着她，冷漠的眼神让人不自禁战栗。
　　一阵死寂。
　　她仔细看着女子监狱里的人，她们大都脸色木然，眼神冰冷淬毒，沉默了很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叮咣叮咣”的敲击声，女子监狱瞬间躁动起来。
　　之后的事情江岐不知道了，也许是武力镇压，但猜猜一定也是热闹非凡。
　　江岐穿着狱服，身体清瘦，两眼眼窝深陷，颧骨清晰可见，嘴唇微抿，除了之前一闪而过的笑意之外，她的脸一直都没有表情，琥珀色的眼睛里也是寒意。她眼睛紧紧盯着胸前的数字，4812。
　　江岐被押上车，然后又下车，再上车，下车。就这样两次之后她终于坐在了被告席上，她双手拷着手铐，周围陆陆续续坐满了人，而她对此并无察觉，她只是盯着胸前的数字，盯了很久很久。
　　顾川受邀到达法院，只是他来的有些晚，等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法官正说着话，被告穿着狱服，背对着他。
　　他轻悄悄的走到前排，在一个女生旁边坐定。女生转头看来者是他，剜了他一眼。顾川随机讨好的笑，轻声在她耳边解释，“路上有点堵车。”
　　女生给了他一肘，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自信的站起来。
　　“检方可以提问了。”法官说。
　　江岐转过头看见了女生，眼睛里没有分毫波动。顾川在她转头时才得以窥见她的侧脸，她的脸是那种不健康的白，她的脸很小，顾川可以看出她很瘦，她的狱服很明显有些大，她双颊处微微凹陷，更衬她一双杏眼又大又圆。她神色疲惫，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长时间缺少营养的失足少女。
　　可是顾川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的职业就是一直都是依靠他的直觉，他深知一瞬间的直觉会带来最不可言说的神奇，所以他无比相信自己的直觉。
　　江岐虽然面容有些憔悴，但是她的眼神不一样。她的眼神没有多复杂的让人看不懂，而是清澈的让人怀疑。顾川摘下骚包的墨镜，这才发现她的瞳孔是琥珀色，琥珀色的眼睛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平静的望着对面的人。顾川隐约记得这是一起命案，一位杀人犯怎么会眼神里没有一丝邪念？逃避，恐惧，嘲弄……通通都没有。
　　就在那一瞬间，江岐在顾川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被告你并不是当天晚上的值班医生对吗？”女生把厚厚的一沓资料放在桌子上，她的手指正指着资料的某一行。
　　江岐看了她的手一眼，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她无声笑了笑，“对。”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值班室？”女生问。
　　江岐先是皱眉，脸上终于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可是她依旧重复着自己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我的同事田嘉嘉，她申请跟我调班，我同意了。”
　　“死者谭舟的主治医师是谁？”
　　“田嘉嘉。”
　　“谭舟的手术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
　　“跟你一起给谭舟做手术的还有谁？”
　　“立郅。”
　　“是你杀了谭舟吗？”
　　江岐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不是。”
　　女生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晃了神，只是一瞬间她便恢复正常，“或许我换一个说法，是因为你的失误才害死了谭舟吗？”
　　江岐沉默，只是一直盯着女生的脸，脸上笑意不减，看她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一般滑稽。这位检察官她认识，叫顾葳蕤，名如其人，拗口，固执。
　　她一直以来都认为江岐是杀人凶手，用过不少偏激手段，从别人的口中江岐知道，这个官司是她的第一个官司，她现在急需将江岐定罪，好完成自己职业生涯中最绚烂的一笔。
　　“被告，请你回答，是不是因为谭舟跟你发生过争执，你才想着要害死他？”顾葳蕤看江岐沉默，以为自己站了上风，问题愈加尖锐。
　　“诱供。”声音是从陪审席传来的，所有人都看向陪审席，就连江岐也都转头看，先撞进她目光里的是一个男人，他一身西装，头型一丝不乱，脸还算俊俏，翘着二郎腿，他脸上现在满是嘲弄。江岐没看见身后的顾葳蕤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男人的目光从顾葳蕤的身上移到了江岐脸上。
　　他看见了她的正脸，一瞬间顾川就像是被钉在原地，江岐的正脸比侧脸惊艳，她一双眼睛直视他的眼睛，两束目光在交错的一瞬间似乎激起千般浪。她的嘴角微勾，虽然她看起来很疲惫，没有什么精神，但是她的眼睛却依然有神，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某些角度看起来异常的亮。
　　顾川看了她很久，直到法官一锤子惊醒他。“保持庭上肃静！”
　　顾川随后就被两个穿警服的人架出去了，他直到被架出去之前还是呆愣着，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他猛地抬头，在寻找着谁。江岐目送他出去，和他视线对上一瞬后收回。她垂眸，转头，只留给顾川一个背影。
　　顾川的一句话造成陪审席的激烈讨论起来，本来庄严的一场审判突然就像街头巷口人声鼎沸的菜市场。
　　他站在门外，与里面的一切嘈杂隔绝，顾川靠在墙上，头也抬起靠在墙上，他看着法院的天花板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低低的，因为仰头而露出的喉结也在微微颤抖。
　　顾川第一次见到江岐，产生了某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一句话？”
　　江岐似乎有些醉了，她一向不胜酒力，典型的一杯倒。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在灯光下亮的惊人。如果你直视她的眼睛会认为她没有醉，可是顾川知道不是这样的。江岐的眼睛从来都是清明的，眼底没有那些复杂的情绪，直视她的眼睛你也会静下心来，就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当时嘴欠呗。”顾川不在乎的挥挥手。
　　江岐撇撇嘴，揶揄的看着他。顾川被她盯的有些发毛，眼神瞟向她，发现她正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顾川白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对着灯光照了照，酒杯中是晶莹剔透的橙黄色，他晃了晃酒杯，自言自语的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你啊，就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清高自傲，恃才而骄。自大的不可一世，嘲笑这个庸碌的世界。”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睡着的江岐，他叹了一口气。
　　“哎……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这样的，你跟我相反，虽然你也很狂傲吧，但是你对这个世界是敬畏的。你对生命充满了敬畏感，所以我不相信你会杀人，即使所有人都在指责你，但是江岐，我顾川相信你。”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