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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chapter9.

      “退朝。”

      随礼官一声悠长的吆喝,子虞抚着瘦到畸形的胸腔,发出两声沉闷压抑的咳嗽。他拒绝了前来搀扶的田战,衣袖一摆,用那双曾经力挽长弓射天狼的大手死死扒住乌木杖,缓缓站起。

      来时木杖咄咄,似惊雷落满庭,去时还是那人、那杖,那一寸寸蹒跚脚步,却少了分弄狂风、凌骤雨的骇气。

      手执象笏的文武大臣踌躇,你看着我,我瞅着你,一片鸦雀无声,只眼睁睁目送那道瘦弱老朽的身影越过重重水墨屏风,黑衣华发,渐渐隐没于门外的孤寂山峦。

      行至殿门高槛,子虞回首,再望一眼玉阶之上的沛氏兄妹。

      沛良似怕他老眼昏花望不清,身子前倾,闲握一盏美酒,勾起一个属于胜利者的笑容。青萍沉默立于一侧,巴掌大的小脸不复少女天真神态,不知在她失踪的这段时日究竟经历了什么,眉梢眼尾暗藏惊鸿,除去稚气,添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低头是一抹纯白的晚香玉,昂首,便是避无可避的金鼓齐鸣。

      “长公主不必屈身远嫁,子虞自当尽心竭力,力保公主、主公乃至沛国太平无虞!”

      “不劳费心。阁下若真是都督子虞,将自己弄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自保都难,遑论保全沛国?”

      “杨家父子冷血冷情,数十年来,此二人手中染了多少沛国将士与无辜百姓的鲜血?如此虎狼之辈,又是敌国将领,公主只身前往炎国,恐余生不幸。”

      “以我一人之不幸换举国安然,有何不可?既然当初能接的下订婚信物,炎国纵是人间地狱、刀山火海,青萍亦甘之如饴。”

      “公主……”

      “不必多言!”

      子虞想起刚才发生在朝中的激烈辩论,这位一向憧憬崇拜自己的长公主当真不念旧情,字字句句言辞犀利,让他下不了台——也对,青萍仰慕之人该是境州所扮演的盖世英雄“子虞”,拥有沛国都督应有的强健体魄和英俊面庞,而不是落魄如斯的自己。

      正如与小艾琴瑟和鸣的丈夫,早已不是苟活于暗室的子虞。

      他不愧为鬼才,一手布置的绝妙好棋,骗过天下,亦骗过自己——真假子虞,他与影,到今天,谁又能真正分得清?

      终是跨过那道漆成朱红色的门槛,白马扬蹄啸西风,廊前长渡飘来一叶扁舟,是送客的宫船。

      背对众人,子虞盘腿端坐于船尾,待船行远了,紧闭的双眼兀地睁开,眉锋一敛,布满皱纹的额头青筋暴起,松弛苍老的皮囊之下,满满是欲壑难填,藏的是勃勃野心。

      “我就是子虞。”

      他轻声说,隐忍战栗的尾音洒在水面,无人倾听,皆被逐舷吹浪的小鱼吞了去。

      待乌泱泱的人群散去,沛良一杯饮尽,这才松开紧握住的杯盏,青铜器具周身纂刻的浮华雕饰将手硌得酸疼,刚入肚的酒水淹过喉咙,一股陈年酝酿的谷香从鼻腔溢出,清醒又刺激。

      他近乎狼狈地扶着腿从坐塌上爬起,膝盖依旧是软的,质地上好的衣衫凌乱,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鏖战,浑身大汗淋漓,抬头,便看见青萍还怔怔望着子虞离去的方向。

      “青萍!”

      沛良抓住胞妹因一路策马疾奔而冰凉的手,气到七窍生烟,“你去哪儿了?”还没等青萍回答,他单手扶额,不住地摇头道,“不不不,去哪儿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来作甚?”

      青萍见他面色苍白,眼下一团青黑,恹恹厌世的脸上只有颧骨泛着病态的潮红,一月未见,竟是瘦了大圈,原本称得上清隽风雅的面庞只剩双细长的眼睛还精神着,想来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兄长独木,将肩上的担子撑得艰难。

      到底是血脉相连,心头再怨,对着兄长写满了愧怍难安的脸,青萍试图硬起来的心肠不由得放软。

      “我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办?”她没回答沛良的问题,反问道。

      “你说子虞?”沛良愤愤,手指着大敞的殿门,仿佛子虞还站在那里,“他一个废人翻不出风浪,笑话,哥哥是一国之君,能让他欺负了去?”

      顿了顿,他继续说,“你回来也好,只是何苦跟他这种卑鄙小人在朝上争锋,还言之凿凿要嫁去炎国,青萍啊青萍,你是疯了吗?”

      青萍莞尔,“这门亲事不是哥哥定的吗?何必今日来责问我。”

      昔日总变着法儿同自己唱反调的妹妹犹如脱胎换骨,沛良狐疑地打量着她,恨不得撬开这颗小小脑瓜,看看这张平静的笑脸下究竟装了些什么。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沛炎两国相安无事,你嫁给杨平便是如虎添翼的好事,碍于沛国长公主的名号,杨平那小子就算再浑也不敢拿你怎么样。那时和亲,为你,为国,都是上上之策。”

      思及如今的境况,沛良不由沉沉叹出一口气。

      “子虞暗中谋划攻城虽非我授意,但在炎国看来,他做与我做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倒希望他真能攻下境州……至少,那时我要对付的只有沛国子虞一人,而不会沦落至现在罹遭内忧外患的两难境地。”

      沛良抚过她的脸颊,眼中疼爱不舍,一如从前他还未登上王位的时候,“杨家父子是炎国重臣,他们不会真心待我的妹妹,青萍,现在嫁去杨府,你不是去送死吗?”

      “哥。”青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在耳侧,她能感觉到来自兄长的颤抖,说出的话语却是决绝,“我既死过一回了,便不怕第二回。”

      “胡闹!”闻得死字,沛良惊怒,“我不许你去!”

      “哥。”青萍抱住他,像母亲薨逝的夏夜,兄长紧紧抱住自己一样,那时她恍惚觉得秋天快到了,今时今日,倒真是个层林尽染的深秋。

      “你是沛国的主公,你要做出正确的选择。悔婚只会再给炎国一个开战的借口,如果一桩婚事能换来沛国喘息的时机,我没有理由不去做,更何况,杨平……”

      青萍闭上眼,埋进兄长瘦弱却温暖的怀抱,她知道自己没变,只是发梢多了柄白玉簪花,似安慰不安的沛良,她轻声说,“杨平会待我极好。”

      沛良愣住片刻,轻轻拍着胞妹的背,怅然问道,“青萍,你会恨哥吗?”

      “恨过了。”青萍哽咽,想到在竹林苦练沛伞的日夜,大雨不曾停歇,潇潇飞叶明明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她无心欣赏,脚踩泥泞,心也被仇恨搅成了晦暗沼泽。

      好在,都过去了。

      “现在,不恨了。”她说,“哥想做个好主公,也一定能成为留名青史的明君,我知道。”

      青萍牵了马,回到阔别已久的公主府。

      离开大殿之时,沛良双手负背,只对她说了一句话:“青萍,容我再想想。”

      想吧——青萍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明镜似的清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比和亲更稳妥的法子。

      她从境州至沛王都,奔波三日,马不停蹄,已是疲惫至极。

      换下炎国衣衫,任由侍女伺候着沐浴更衣,一位鹅黄宫装的婢女要将首饰收了去,却被青萍阻挠。

      “放那儿吧。”她懒懒说道,一头青丝委地,刚梳洗过,还泛着茉莉花香。

      “殿下。”婢女应了声,瞧见珠宝璀璨中一柄簪花,粗陋简制,不似宫中匠人打造,“这钗?”

      青萍瞄了一眼,神情复杂,终是点了头,“也一并留下。”

      收拾完毕,到入寝的时间,她素来不喜有人在旁伺候。等侍女们都退下,青萍将那柄杨平赠予的簪花拿起,簪花小巧,朴质天然,在公主的万千首饰中算不上出彩,却让她看到出神。

      “殿下。”

      一声软糯的呼唤惊醒痴人,却是个面生的绿衣小姑娘从垂帘后走出。

      “大胆!谁叫你进来的!”青萍将簪花往袖中一藏,略显惊惶地呵斥。

      “殿下,这是小将军的信。”小侍女将一张薄信递给她,没有半分退却,反而调皮地眨了眨眼,“奴婢是杨府家奴,小将军放心不下长公主,特让奴婢赶了来。”

      “你!”青萍没想到杨平的本事竟有这般大,还能将家奴安插进公主府。

      “奴婢小字阿鸾,殿下放心,我不做别的,只当个传信人。”小侍女瞧着那封信,掩嘴一笑,不待青萍反应过来,便迈着小碎步退了出去。

      “杨平……”青萍被摆了一道,气的想撕碎这封千里迢迢赶来的信,刚动手将信封撕开道口子,看见其中红笺,终是转怒为笑,“真有你的。”

      她倒要看看杨平能搞出什么花样,于是小心翼翼地将红笺拿出,拿近烛火,只见红纸之上用金粉写就——

      萍:

      雁书难寄,吾妻安否?

      霜风渐紧,万花争罢,唯庭中海棠胭脂尽吐,径铺香绣,本是良辰美景,无卿,却也无味。偶遇疏雨,吾心焦焚,恐芳菲谢尽,故夜起掌烛,撑伞相庇,盼卿早日归来,共赏之。

      望风怀想,时切依依。

      ——念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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