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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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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反了!你们是要反了!”
沛良提起沉沉坠地的厚纱下裳,急匆匆地从水墨屏风后走出。他光脚踩在黄花梨雕龙独榻上,因走的快,一停下来便不住喘粗气,沉闷的呼吸声似万钧雷霆,使原本吵吵嚷嚷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沛良用阴鸷目光打量着阶下一众“忠义”大臣,片刻后,抬脚直接将摆满奏表的案牍踹翻。
“怎么不说了?”他哑着嗓子吼道,“篇篇奏表洋洋洒洒的,不是都挺能言善道的吗?现在孤给你们机会,说啊!”
一阵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沛国大殿堂堂四十余众跪伏于地,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应答。
沛良这才顺了心意,狠戾瞪大的三角眼复又眯成懒懒的一条缝,锋芒尽收,显出一如往常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刚才挟风雨而来的赫赫威势只是一个错觉。
他朝伏于侧侍位的宦官使了个眼色,那面白无须的宦官哆哆嗦嗦,手脚并用地爬到翻了的案牍前,将其扶起,再把散落一地的奏表一一拾掇好,垒在案上,足足有半人高。
“谁叫你把这些鬼东西捡起来的。”沛良冷冷地说。
宦官惶恐,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不住地磕头,“主公恕罪!主公恕罪!”
“都拿出去烧了。”沛良斜斜倚在温凉玉枕,保养得当的长指甲敲在滑腻玉石上,呵出一口气,“全是胡言乱语,不知所谓,看的孤头疼。”
座下文武重臣看着小小宦官当真将那些费心熬骨写就的奏表抱起,准备统统烧了去,顿时哗声四起,却还是无一人站出,均是敢怒不敢言。
懦夫。
沛良在心中嗤笑,这样的朝廷能成什么气候?好在最危险的人物已被拔除,他只要耐心等一个契机,将这些白食俸禄的庸才蠢材一一罢免,而后重整朝纲,统一中州,称帝成王……这些曾经听着无比荒谬的野望终于指日可待。
“田战有奏。”
突兀地,从武将行列走出熟悉的魁梧将领,田战古铜色的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横亘鼻梁,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嗡鸣,“臣田战恳请主公,复都督之位,再讨境州。”
“复都督之位?”沛良皱眉,从他斜睨的眼角可以看出无法掩饰的不悦,“田将军,不如你先回答孤一个问题——谁是都督?孤该复谁?”
“子虞。”田战朗声答道。
“笑话!何来子虞!”沛良气的发抖,左寻右盼,从已然空空的案牍上拿起印章,径直摔了出去,坚硬的石器击打在田战左肩,那人却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下了。
田战埋头,依旧恭顺的模样,“子虞当然是在旧时都督府。”
沛良怒极反笑,似是觉得自己方才反应太过,他更为慵懒地坐回独榻,悠悠说道,“随便扯出个身形猥琐的鬼蜮小人,就说他是子虞?你们的好都督子虞在天之灵可难以安息!”
“主公,子虞为沛国牺牲至此,与杨苍对战身受重伤后仍未一蹶不振,而是甘愿隐姓埋名,屈居斗室,数年忍辱负重只为谋划一出攻城之计,此等忠肝义胆,苍天可鉴!我田战可以项上人头担保,不日前突袭境州,死于杨苍刀下之人并非子虞!子虞夫人小艾亦可作证!”
沛良听着这几日听腻烦了的句句肺腑,漫不经心地玩弄腰间玉佩,雕的是三趾金龙,脚踏明珠,昂首而立。待田战说完后许久,他才轻飘飘抛出一句话,一锤定音,“有没有证据根本不重要,孤说他不是子虞,他就不是子虞,你可明白?”
“主公!”田战由下方,愤愤然盯着这位一国之主,“您这样一意孤行,是会惹来众怒的。”
“众怒?”沛良拉下脸,现在他才是真的被惹怒了。
“孤一日为沛国之主,便一日是沛国的天,沛国的地!众怒?孤就是众!而你们,只是‘人’下那个微不足道的‘从’字!”
厚重的赭红大门突然被推开,从渐渐显露的天光云景中走出一个人,他佝偻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形容枯槁,须发斑白,如柴双手紧紧攀附着乌木拐杖,声声木杖击地,句句珠玑穿心,“德不存何以为政,身不立何以处世,为君不仁,为主不公,何以称主公?”
“你!”沛良身子前倾,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突袭境州失败后的这些日子,关于“真假子虞”的消息,一直是由宫外传来的,从奏表陈情上看见的,自各位大臣口中转述的,朝局一时动荡不安,但他总以为这不过是子虞身死后留下的小难题,就算没死,曾经贵为天之骄子的子虞也不过成了个手不能提、脚不能移的残废。
何足为惧?左右都不过是个死人、废人,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风浪不成?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子虞竟真的没有死!还能在短短数日收买人心至此!
眼前人虽已面目全非,但他绝不会认错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从他坐上主公之位起,便在每个夜晚都折磨着他的眼睛——总是冷冷的,在朦胧烟雨中闪着刀光剑影,又总是高高在上的,令他退而却步,不由自惭形秽。
子虞,是他沛良的梦魇,挣脱不掉的心魔。
“草民子虞,叩见……”苍老之人嘴角勾起讥嘲的弧度,他颤抖着欺身,那双鹰似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殿上之主,“主公。”
“侍卫呢!”沛良大叫,“将他赶出去!赶出去!”
田战适时喊出一句话,“请主公复都督之位!”
一干臣子你瞪着我,我看着你,先是寥寥几声附和,随后声浪愈聚愈大,层层叠叠,要将惊恐不安的沛良直直吞没殆尽。
沛良扶住屏风,差点倒了下去,幸好随侍的宦官眼疾手快,堪堪将绘有水墨山河的屏风抵住。他恼怒至极,也疲惫至极,手指着这群伏地却从不服从的臣子,骂道,“好好好!你们好大的胆子,一起来逼孤!别以为孤不知道,你们都串通好了,要将孤变成傀儡,把孤气死,然后扶持这乱臣贼子上位!子虞,孤告诉你,休想!你休想!”
“草民,惶恐。”子虞嘴上说着惶恐,扬起的脸却看不出丝毫畏惧。
他饶有兴味地端详着殿堂上头戴羽冠、身披墨衣的人,面色比他这病重之躯更为惨白,骨架窄小,细眉邈目,他早就说过,沛良的面相做个寻常富贵子弟尚可,可远远担不起帝王九尊之名。
看吧,这副贪图享乐的瘦弱身板,快被压垮了。
“为今之计,只有复子虞都督之位才能救沛国于水深火热之中。”田战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祭出,“境州突袭一事已惹怒炎国,青萍公主又身殒杨家将门之手,断无再续和亲之意,沛炎之战近在眼前,一触即发,望主公三思,复都督之位,再讨境州,报仇雪恨!”
“望主公三思!”此起彼伏,又是鸦鸦一众的附和声。
沛良听着耳边同仇敌忾的呼声,觉着全身发麻,手脚都僵硬如铁、冰冷如霜,刚欲起身,他的膝盖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
完了。
全都完了。
他捂住脸,无助地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千般谋算,万般策划,终究毁于一旦。
他还是输给了子虞,他到底不如子虞。
复子虞都督之位,无异饮鸩止渴,与虎谋皮,更是将沛国的江山拱手让出,他该怎么办?
“谁说的公主殒了!我青萍好端端站在这里,何人大放厥词,竟敢诅咒于本公主!”
什么?
沛良睁开眼,看逆光而来,一衫素衣,从马背跃下的姑娘,可不就是他死于境州之战的胞妹。
青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