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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chapter10.

      八里驿站,天下邸报,一朝王令举国皆晓——长公主萍,受主公之命,依信物之约,不日将赴境州与杨门独子完婚,结秦晋之好。

      清寂许久的王都终又吵闹了起来,沛国的茶肆酒楼,渡口街角,但凡能识得几个字的,或稍有些见识的,众口所移,沸沸扬扬,都在谈论这桩失而复得的婚事。

      “你说,长公主都嫁过去杨家了,咱们这仗还能打吗?”彪形大汉一口唾沫淬在弯刀,刃锋茫茫,映出对座侠客狭长的丹凤眼。

      “绥靖之策,朝廷应是没有再开战的意思。”侠客饮下一杯酒,咂了下嘴,许是觉着淡薄无味,他唤来小厮,“伙计,你家店这竹叶青倒真是“清”的很,怕是掺了十足十的水吧?还不快去换一壶货真价实的来!”

      缠头巾的小厮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点头哈腰,做足了赔罪工夫,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将酒水撤了去。

      “客官海涵,咱就实话说了,您换哪一壶都是这个味儿。”他苦了一张干瘪的瘦猴脸,快垂到下巴的嘴就像吃了黄连,“前阵子官府说着要打仗,敲锣打鼓地到处收粮,这地里还青生生的稻米全被割的干干净净,别说酿酒了,再过段日子,怕是连一碗白米饭都难求。”

      “不是不打仗了吗?”一身腱子肉的大汉把刀收回鞘中,浓眉大眼纠成一团,“他杨平既要做沛国的乘龙快婿,还没过洞房花烛夜就跟俏媳妇儿的娘家打起来,不合适吧?”

      “客官说得是。”小厮凑近,细缝中的眼睛朝前后左右瞄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压低了嗓子说,“可我听说,都督,啊不,曾经的都督子虞可是力主开战呢……朝廷一干武将差不离都是被子虞提拔起来的,要听谁号令可说不定。”

      待小厮走后,大汉才将踏在木凳上的脚收起,坐端正问道,“复兄,你怎么看?”

      白衣侠客自斟自饮,三杯下肚,才将思绪整理了出来,“只是备战便已如此艰难,沛国撑不住啊……就算公主下嫁,如果我们主动开战,杨家将帅不可能坐视不理,而子虞早已不复当年神勇——呵,就算是当年他也没能击败杨苍,败走麦城者,又何来反戈一击的说法?夺回境州,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么说,复兄是要站在另一边咯?”

      “且看吧。”他一笑,指尖透出冷冷刀光,“知退方可求进,世人不知委屈求全也算一种本事。从前只当沛氏昏聩,对国事一窍不通,现在看来,他肯舍了血亲搏一息生机,若能珍惜机会,卧薪尝胆,宵衣旰食,也不算全然的无可救药。”

      两人还在悄声讨论着,青萍压低了斗笠的帽檐,从王都最有名的春风得意楼走出,一阵风吹过,轻纱浮动,青丝拂面,露出一双犀利明亮的眼。

      “坊间传闻,三波九折从宫人的口中道出便会失了原味,只有自己亲自走一遭,才能将所谓民意揣摩得明明白白。”

      昨日,兄长如此说道,这是她第一次从沛良口中听见“民意”二字。

      天渐冷了,他依旧一身薄衫倚在窗前,狼毫墨干,屏风之上落笔疏狂,高处不胜寒,君王终于肯将真实的自己从荒唐怪诞的厚茧中剥离,在胞妹面前论起胸中家国大道。

      “我走不出这偌大的宫殿,你便代我去王都听一听看一看吧。”沛良将笔摔到雪豹毛皮制成的地毯上,雪色间墨梅斑斑,他若丢弃了层层枷锁,如释重负地笑出声,“从前总觉得你年幼,又是女子,朝堂上这些事乌七八糟的……不便告诉你。”

      “从前我也总觉得你软弱无为,成日只晓得酒池肉林,穷奢极欲,搅得沛国上下乌烟瘴气……居然偷偷让鲁严去炎国提亲求好,那时啊,我是真的看不起你。”青萍手挽起兄长的长发,王冠盘龙,巍巍扎起一捆,她责备道,“你该早点告诉我的——也不该在臣民面前伪装成昏君。”

      “有子虞在,我无法……”沛良由着她摆弄,保养得当的皮囊没有一丝皱纹,他还年轻,连嘴角胡须都透着青嫩,却似七八十岁的老翁弯腰对着镜子沧桑一叹,“父君在位时都督府便已权势滔天,臣重于君,纲常不存,乾坤倒置,隐患早就埋入这顶属于‘主公’的金冠,青萍,你可记得父君是于何年崩逝?”

      青萍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建安五年九月初三,狩猎时节。”

      “那时我们的父亲也才二十五岁,正当壮年,医师殷勤,日日把脉看顾,身体也从无大恙,偏偏悲讯是在出城狩猎的途中传回王都,父君身旁随侍近臣只有当时的都督,也就是子虞的父亲——子信……”

      “难道你怀疑?”青萍拿着象牙梳的手一顿,惊疑不定地看向兄长凝眉低垂的细长凤眼。

      “也只是怀疑罢了,三日后子信亦突发暴病,毙命于都督府中。你那时还小,母后却对我说过,子虞断不可留,可我还是心软将他留下了……等到他羽翼渐丰,再后悔,却是晚矣。”沛良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眼中愁绪却未曾散开,“百姓爱戴他,朝臣跟从他,我找不出子虞的错处,只能忍着,藏着,每日每夜与惶恐为伴,深深忌惮着,等他自己将狐狸尾巴露出来。”

      “他借虚假的表象保命,我又何尝不是?”

      “哥,子虞若没有反心呢?”她忍不住问道。

      沛良轻轻摇头,“妹妹啊,他若没有反心,被杨苍三合重创后又何苦在众人面前演‘真假子虞’这么一出戏……当日听闻子虞攻城落败,你也生死不明,我亲自去了一趟境州城。”

      青萍讶异,“杨苍父子放你入城了?”

      “怎么可能……我碰了一鼻子灰,也差点命丧于此地。”他低下头,看着梁上横木落下的阴影,模糊不定的光晕游荡,像是藏着一道不能说出的秘密,“返回途中,一队装戴炎国兵甲的人马在山口设下了埋伏,他们谋划得真好,先推落滚石灭掉大部分侍从,再趁乱出击,乱箭所向,就是队列最中央坐着沛国主公的马车。”

      “哥!你没事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青萍作为听者却是后怕得很,一把揽住兄长的肩膀,抱得紧紧的,仿佛在确认这世上与自己唯一的血脉相连。

      “没事了,我这不好端端地在你面前吗?别怕。”沛良转身,刮了下她粉腻腻的鼻头,“年少继位看惯了底下人的把戏,我一直都在怀疑‘子虞’的身份,他以为我不知道‘影’的存在,所以这次偷袭连伪装都懒得做全,才让我寻着了把柄——什么都可以作假,子虞府的配印却不会假,他是真的,要杀了我啊……不过我还是天真了,以为逃过一劫,子虞便再无后招。”

      “没想到他就算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在朝野间依旧能有如此威信。若不是你及时赶来,都督之位……亦或是王权,怕是都将成为子虞的囊中之物。”

      青萍捕捉到他肩膀的一丝颤抖,想起小时候作为伴读入宫的子虞,年纪身形都与兄长相仿,脾性倒和兄长相反。

      她至今都记得沛良与子虞二人第一次去上书房见过太傅,老眼昏花的厘太傅躬身将小小的孩子们瞅了个仔细,“见过殿下。”厘太傅朝右边抬高下巴的傲慢小童拱手行礼,却不想一番深思熟虑,还是认错了人。

      那时年华好,竹马弄青荷。

      她的脚腕缠着细穗铃铛,调皮地晃着小短腿,坐在初发新蕊的桃树枝桠,树下是墨色羽衣拂地的小艾姐姐,葱白指端琴声悠扬,隔了条潺潺小溪,对座的子虞白裳飘飘,玉树临风的人儿将锵锵瑟弦拨响。

      琴瑟和鸣,引来鸟雀绕梁,她听得惊喜,兄长亦面含笑意,在和熙春风间挥毫万字,一饮千钟。

      四人本可以好好长大,各成一段佳话,却还是被这乱世烽火,权谋算计,误了半生。

      自闹市归来,青萍坐在府内凉亭中,遥遥望着那处桃花,正如杨平信中所书,七月流火,天气这般的凉,令最后几瓣嫣红都结了霜,南橘北枳,沛国不似炎国,她的庭中种不了海棠,只有几株金桂飘香。

      日暮星移,月色清冷,她一个人坐着,撑在石桌上的手肘都酸疼了,万千心事,却不知该与何人诉说。

      笃笃笃,门环被扣响。

      她蓦地起身,杂役在她的示意下跑去开了门,却是小艾执一柄油纸伞,端庄秀丽,默然立于门前。

      青萍高高悬起的心放下,心中不由生出一份失落——迷茫之际,她是在期盼谁的到来呢?

      除却头顶那轮弯弯的月亮,怕是无人能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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