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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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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
“当真要走?”
杨平将她的行囊挎在肩上默默跟了一路,牵着一匹白马,直到快将心中人送出境州,才忍不住问出口。
行囊其实轻便的很,因里面确实没装什么物什——几件衣裳和通行银钱都是他亲自打点好的,还有一柄在两人之间几经转手的银鞘匕首,昨日特意命马倌寻了来,趁青萍不注意,也一并塞了进去。
青萍回头,她的发端还插着白玉簪花,于崔嵬城墙口背风而立,一身朴素打扮与城中老百姓几无差别,碎发之下的墨眉星眸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璀璨雍容。
不得不承认,就算没有万千拥趸鞍前马后,她的一举一动,始终还是沛国名副其实的公主。这个身份是杨平时时刻刻都不敢忘的龃龉,却总希望有朝一日能忘掉。
若能忘,便不必相望。
“给我吧。”她撩起耳边被风吹乱的长发,伸出手,向杨平讨要自己的行囊,“我们昨晚说好的。”
杨平肩膀一抖,行囊顺着斜下的胳膊滑落。他单手拎住,却不是将东西转交给青萍,而是顺势握住她伸出的那只手,紧紧地,牢牢地,太过突兀令青萍忘了挣脱。
他的炽热掌心中柔荑若此,白而纤,细而润,却没有留代表贵胄之族尊贵身份的长指甲。也对,杨平暗笑,她不是那种困守于梧桐深宫连洗脸穿衣都要人伺候的贵妇人,相反,她是猎猎北风中孤高散落的一点墨,使得动刀剑,也敢愤愤对他说……
“杨平?”青萍打断他的思绪,深怕他突然反悔,加重了语气重复道,“我们说好的!”
杨平见她急得横眉,就差直接咬上来了,才不慌不忙地松开手,将她发间被风吹歪了的簪花戴正,挨得近,说话时呼吸便交融在一起。
“一个月后,我定会以八抬大轿迎娶你,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杨府。”他靠在她耳边,低声承诺。
青萍错过他的呼吸,退后一步,就算终身已定,也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倨傲神情。
“杨少将军莫忘了,我只是你的妾室,恐担不起这份大礼。”
“明明选择留下就不用屈居人下,名正言顺做我的妻。”察觉到她的躲闪,杨平讪讪收回手,“为什么不留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谁稀罕做你的正妻?更何况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昨晚就说过了。”
见天色泛青,一抹团簇的乌云垂然欲雨,不再与他磨蹭,青萍一把接过行囊,踩着马蹬飞身跃上。
扬鞭催促,飞花马蹄,她熟练地牵起缰绳,连一句道别都吝惜,便驰骋而去。
马儿是杨平昨夜到马厩亲自挑选的,要最温驯最听话最有耐力,最好还能长得漂亮,才能堪堪配得上沛国长公主。这匹前不久由西域部落进贡的银白汗血宝马,鬃毛油亮、头细颈高、四肢修长,是万里挑一的珍品,正正符合他的要求。
古有云,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此言果真不虚。只是,杨平望着一溜烟便没了影的人,有些后悔——当选匹慢点儿的马,至少给自己留一个反悔的余地。
他心头空落落地回到府邸,杨苍正和府内幕僚鹤子先生在凉亭中下棋,杨平凑了过去,见桌上是父亲珍藏的祥鹤棋盘。
此物珍贵,一因所用物料为整块夹生于昆仑山脉山岩中的和田石子玉,开采难度大不说,也难得再见能雕出棋盘大小的玉石;二因请了当世名匠在四角纂刻祥云飞鹤之景,栩栩如生,鹤羽与玉中纹理相合,乃世间罕有——平常是轻易不肯拿出待客的。
他忍不住驻足,见棋盘之上,黑白两子看似势均力敌,但黑子要赢下这盘棋,只需一步便可。
“走这里。”他指着关键的那一步,黑子落于此,一片精心谋划盘算的墨色江山便连了起来。
“不可。”鹤子先生将棋子一放,叹道,“可惜了这盘棋……”
杨平好生奇怪地看向他,“有何不可?”明明只要再走一步便赢了。
鹤子先生抚须,羽扇纶巾,清朗峻立,翩翩如魏晋名士,端端是桀骜风骨,仙气犹存,却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观棋不语真君子……老朽若落子,少将军岂非真成小人了?故而不可。”
“哈哈,是我输了,再来再来。”杨苍执一白,冲难得生气的鹤子先生笑笑,打起圆场来,“先生不必为犬子成全,他可恨不得能当个小人。”
“哦?”棋盘上的黑棋子也不收了,鹤子先生饶有兴味地打量起这位名声在外,向来品行端和的炎国栋梁之才杨平少将军,戏谑道,“看不出咱们年岁小小的少将军,志向原来也不怎么大啊。”
他轻摇羽扇,眼眸却是犀利,猜起少年一眼便可望到底的浅浅心事,如于军帐中指点江山般运筹帷幄,成竹在胸,“让老朽猜猜——近来局势安稳,朝野安定,军中无事,能让少将军如此烦心的,怕是只有儿女情长四字。”
“先生,不妨再猜?”杨苍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劲儿的怂恿,好似被戳穿心事的人不是自家儿子。
杨平苦笑,为自己的莽撞无礼道歉,也阻止被称为“神算仙”的鹤子先生再猜下去,“先生,小子知错,您可别再猜下去了。”
鹤子先生目光又落回棋盘,黑一半,白一半,只要不继续走下去,便各据半壁江山。他摇了摇头,评说此局,却句句说到杨平心坎里。
“步步艰险,步步为难,不可偏,不可倚,不可盈,不可缺,最最不可是强求,一子之差便是千里之遥,实在难得圆满。”
杨苍大掌挥过,黑棋与白棋混在一起,难分敌我,这种举动算得上粗野,而他只是爽朗大笑,催道,“落子当无悔,不必为走过的棋介怀,咱们且再来一局。”
“是也,杨将军才是大智慧之人。”鹤子先生一声长笑,清呖如鹤鸣,惊起秋末荷塘白鹭群飞,玉刻的棋子落回檀木棋盒,他眯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神色,“是老朽思虑过多,反倒误了雅兴,再来再来。”
三人无言。
杨平站在一旁看了会,他向来对琴棋书画兴致缺缺,为了应酬倒是精通,但总觉得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消遣,习武练兵才是男子应做的大事情,今日棋局方寸之间的一课,却让他悟得许多。
步步紧逼是错,落子有悔是错,他自恃将世事看得明白,其实青萍才算活得通透:敢爱敢恨,敢想敢做,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一往无前,雷厉风行,小小女子的魄力,当真不输世上英豪。
他记起昨夜,青萍提灯踏夜而来,轻叩门扉,“杨平”,她在门外唤他的名字。
他欣喜若狂的披衣起身,两人坐在院中石凳上,一盏油灯,一沏热茶,皎白的月悬在半空,仿佛交谈的声音再大一点,就会将那轮胆小的明月,吓得摔进假山后的一池碧水里。
“杨平,我见过境州城了。”她将手中的纸灯笼小心放在地上,缓缓倾身的动作温婉动人,“如你父亲所言,境州,很好。”
他以为宴席上依旧固执的青萍回心转意,连忙问道,“你愿意留下?做我的妻子?”
“杨平,我不曾喜欢你,做妾不行,正妻的位置亦非我所求。”她不看他,折叠的裙摆一针一线绣着春兰秋菊,从边缘漏出的缎鞋踩在月光的斑块中,也踩碎了他的希冀,“唯一能让我留下的只有你父亲开出的价码——会竭力护得兄长无恙。”
“可你还是要走?”
“必须走,仅仅换得兄长的平安,还不够。”她点头,说道。
杨平不知该如何挽留,他将所有能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然而她不喜欢,做什么都是无用,正如当空皓月,近在咫尺,遥在天边。
“我会去向沛国退婚。”他的眼睫黯然垂下,只能妥协。
“不必退婚。”她突然说,“我们的婚约不变。”
“可你明明誓死不做妾……”他不解地看向那张今夜尤显淡漠的脸,“更何况,你也不喜欢我。”
青萍咬着唇,羞怒地回望过来,“你当真不明白?”
杨平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老实答道,“我当真不明白。”
她杏目圆瞪,气势逼人,“杨平!我不愿做妾,却收了信物,我收了信物,却赴死来战,此间种种,你当真不明白?”
“我……”杨平想帮她抚平眉间川字,却被她躲闪开来。
“杨平,如果有得选,我也不想不甘不愿,或许你从未想过,如果我留下了,沛国长公主怎么办?”青萍拿起灯笼,衣袖笼住面容,她背对着他微微躬身,算是道别。
“明日送我出城,依婚约朔日成亲,我在沛国等你。”
杨平倚在亭柱,闻得耳边声声落子脆响,才想明白她的那句——如果我留下了,沛国长公主怎么办。
“想什么呢?”鹤子先生用翡翠雕就的扇柄打他小腿,力道不轻不重,“观棋也得专心点。”
“没什么。”他望着又一次两足鼎立的棋局,笑开,眼角弯成月牙,十足十的淘气模样,“只是刚好想到下一步该怎么走,只要……”
他的话没说完,鹤发童颜的小老头立刻气到跳脚:“吒,无礼竖子!还不速速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