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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chapter6.

      杨平跪了一夜,青萍心烦意乱得很,便也一夜未眠,第二日两人再相见,都顶了一双疲惫的睡眼,倒是相映成趣。

      “青……”杨平跨过门槛,甫一开口便被勒令住嘴,方才还有气无力趴在梳妆台上任侍女折腾的青萍一拍桌子,精心描饰的眉眼却不看他,装作不在意地瞟向别处,怕被旁人听去似的悄声说,“别叫我名字!”

      “理由?”

      “没有理由,就是不想从你口中听见我的名字。”青萍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指,脸上不知是新抹了胭脂好颜色,还是原本就红扑扑的,映在不甚明晰的铜镜中,也醒目的很。

      杨平拗不过她,无奈,掀起衣摆在一旁寻了把圆凳坐下,好整以暇地看她在侍女妙手中渐渐浓艳,他将一路握在手中紧紧攥着的簪花递过去。

      “寻了许久才找到,今日去见我父亲,便戴上吧。”

      青萍从镜中瞧见斜插进发髻的白玉小簪,格式倒不新鲜,玉边镶金,柱身片状镂雕祥云纹样,在簪头錾刻了一簇白米小花,虽是前朝流行的做法,但这件首饰,还是打造的过于粗简了,不像将军府里该有的物件。她摸上这柄簪花,指尖所触温凉,倒是好玉,令她无端想起小艾发间的墨色宝钗,也是简简单单的式样。

      “这簪花,是我爹少年时去首饰匠人门下当学徒,花了半年功夫才做出一把稍稍像样的送给了娘亲。”杨平见她凝神端详乌黑发端那一抹素白,解释道,“后来就留给了我,只要戴着这个,他便不会为难你。”

      闻得白玉簪花的故事,青萍展眉,黛色远山覆于乌溜溜的杏眼之上,稍微拾掇一下,数日不褪的病容总算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明明是怕弄坏了玉簪立刻将手放下来,却偏要露出嫌隙的表情,“你娘留给你的东西,给我干嘛?”

      杨平笑笑。

      “娘说,这簪花要赠给钟意的姑娘。”

      当着一屋子侍婢的面儿,他说的云淡风轻,青萍却是害臊的不行。她昨夜辗转反侧,左思右想了,凭杨平的恶劣行迹,定是觉得逗她好玩,刻意要拿“喜欢”的说辞来寻她开心……今日,也是一样的,什么钟意的姑娘?想看她被大骇一场,在众人面前出糗罢了。

      如此阴险狡诈,如此卑鄙无耻,如此……真真是可恶的杨平,还有他可恶的老爹,杨苍!

      青萍不打算接他这手深情戏码,刻意板着脸问,“见完你爹,我就可以走了?”

      “你为什么总想离开呢?”杨平神色不改,凝望着她,“我若做错了什么,你罚我便是,为什么总想离开呢?”

      “杨平,你说过君子一诺。”

      杨平借她的话狡辩道,“可你也说过,我不算君子。”

      青萍从铜镜中窥见他默默站了起来,来到她的身后,接过侍女手中的木梳,为自己梳理垂于腰间的长发。

      他认真的侧脸在镜中离她如此近,又如此清晰,她此时才得了空细细打量,杨平长眉入鬓,在她平生见过的所有男子中,称得上最为丰神俊朗的少年模样,尤其是那双月牙似的笑眼,谈笑间泛出桃花,醉了鸳鸯,一瞬不瞬地将星辰天河纳入眼中。

      杨平似察觉了什么,抬眼,两人视线在泛黄的铜镜中相撞。

      青萍侧过脸,与镜中人错开视线。

      她不知道杨平有没有听见自己快要响彻一室的心跳,又沉又轻快,每一下都像是要抵到嗓子眼,她用了全身力气去克制,才堪堪将躁动不安的心悸压回去。

      为什么总想离开?

      青萍忍不住揪起裙裾的薄纱,淡淡雾色,轻软的布料上绣了对双飞燕,翘起的剪刀尾似将一帘春景裁剪,才制成了这身好衣裳。

      她再怎么骗自己,也骗不过杨平是真用了心,向来真心换真心。

      她换不起。

      “好了。”杨平掰正她的头,眉间眼梢皆是得意,“这样看我们像不像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不像。”

      青萍是这么说的,杨苍见到她的时候,却是笑得很慈祥,就像看自家准儿媳,“哎呀,真有夫妻相。”

      这是家宴,在境州最好的酒楼上屏退了闲人,只有他们三人在场。父亲的话一出,杨平心中警铃大作,偷偷瞄了眼站在身侧的青萍,果然面色不善,乌云密布,隐隐有发作痕迹。

      嗯,没有第一时间破口大骂,算是很给自己面子了。

      杨平暗自腹诽道,却没有觉察自己的思考方向有丝毫不妥。可见炎国少将军在各方面都算得上天赋异禀,比如——就算成亲一事八字还没一撇,他也已经完美适应了妻奴的角色。

      寒暄几句,杨苍也没摆长辈架子,招呼他们随意坐下,只是他被下属侍从伺候惯了,自然不会看别人的脸色,还在继续说。

      “哦?他将簪花给你了?等青萍你嫁到杨府,我就让这臭小子也去自己打造件首饰赠你,拿着老子的东西送人算什么真情实意?对吧,平儿?”

      两个人一起应了声,女声和男声交织在一起,两人坐在木桌两端,面面相觑。

      “我都忘了,你是萍儿,他也是平儿。”杨苍浑厚的嗓音笑起来却如公鸡打鸣般高亢细长,他饮下一杯酒,乐呵呵地感慨道,“两个平儿,天造地设的一对。”

      青萍放下筷子,与这位让兄长苦恼了大半辈子的敌国战神说出第一句话:“杨将军,您知道我是谁。”

      她说的是肯定句,不容置疑。

      杨苍豪迈的笑一僵,“有这么明显吗?”

      “没有。”青萍从容地摇了摇头,“我猜的。”

      与杨平之前的预料不同,青萍见到他的父亲倒没有现出任何怨怼神色,坦诚姿态不卑不亢,进退有节,顺滑发间玉白色小簪闪烁着莹润景光,衬的她愈发清丽温婉,如簪上所刻丁香。

      “青……”他的话又被青萍打断。

      “说了别叫我的名字。”青萍对他便没有那么和风细雨般温柔,杨平只好讪讪住了口,看来在今天的宴席上他不是男主角——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被允许叫青萍的名字。

      杨苍用喝酒掩饰尴尬,几杯黄汤下肚,才又壮了壮胆子,对青萍说,“青萍,我知道你是沛国长公主,可平儿喜欢你,我也觉得你会是个好媳妇。”

      “所以让我做妾?”青萍皮笑肉不笑,轻晃酒杯的青葱玉指缓缓收紧。

      “哪能呢……”杨苍面对这位面容青涩的小姑娘,却觉得自己才是被训得一愣一愣的小辈,无法正面交锋,只好打起哈哈来,“让长公主做妾,不是笑话吗?”

      青萍疑惑地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直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杨平一眼,怀疑他们昨晚都被冻坏了脑子,“有你们亲手赠与的信物为证,沛国满朝文武也都亲眼看着,鲁严亲口对我兄长说,杨平要我做妾。”

      杨苍抚弄胡须,这才说到正题,“当日小儿莽撞无礼,只想让沛国不要借和亲的心思打境州的主意,以为长公主会拒绝……”

      “可我接受了。”青萍扬起下巴,高傲才是她作为长公主的本色,“你们夺去沛国的国土境州,却要让沛国不要打境州的主意,滑天下之大稽。”

      说到境州,杨平忍不住插嘴,一字一句地将这事说明白,“可境州是当年,你兄长,为掌牢大权亲手送上的!”

      “如果不是你们步步紧逼,兄长怎会忍痛割舍境州?”青萍不忿,站了起来,“境州天险,易守难攻,是两国交集之地,北过江可攻宛洛,东顺江可取江东,西逆流可进益州,这样的兵家必争之地,你们杨家二将逼得兄长拱手相让,从此沛国身困桎梏!才不得不出和亲之下策!”

      杨平亦站起,“你也知道是他亲手让出的境州,我等为国献命四处征伐,对得起天对得起地,沛国若不服,尽管出兵来讨就是了,杨平随时奉陪!你又何必把这一切都怪罪在我和父亲的头上?”

      见两人龇牙咧嘴快动起手来,杨苍一手把住一个小兔崽子,摁回凳子上去。

      他掀开遮住楼阁的珠帘,指向高楼之下的境州城,“青萍公主,你可有好好看过境州?”

      青萍不语。

      “当年杨家军入驻境州,未屠杀一门一户,未苛待沛国良民,而后百姓安居乐业,稻米流脂,仓廪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你且看看当下的境州,比之王都又有哪里不如?”

      杨苍看着她,目光如炬,咄咄逼人,“沛国上下早就各怀鬼胎,内忧外患,你们攻城那日,都督子虞本已做了我的刀下亡魂,却又凭空冒出个病秧子,说他才是子虞。现如今,就算是田间老农都知道,沛国朝廷分成了两派分庭抗礼,你的兄长昏聩无能本就不得民心,此事一出,沛氏江山怕是危在旦夕。”

      “青萍。”他放缓了语速,不再唤她公主,劝道,“沛国已是巢覆卵破,你若回去,也只会给你兄长多添一分危险。”

      “你若愿意留下来,隐姓埋名做个平常人家的姑娘,我便立即去回绝主公赐婚,你和平儿好好的在一起,而你的兄长……两国交战之时,老夫定竭尽全力保他安然无恙。”杨苍看着她头上的玉簪,这小姑娘的眉宇和脾性,和“她”倒有几分相似,又是儿子属意的妻子,由不得他不怜惜。

      “你若执意要走,此去怕是危机重重,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可要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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