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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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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你怎么还不走?”杨平并未看抱膝坐在身后的她,问道。
就算人群散后,杨平自律至极,还始终保持着青松般挺拔的跪姿,沾到几滴热血的手垂在两侧。
事发突然,他也就出来的匆忙,只来得及在薄薄里衣外套了件褚红撒花半旧大氅,从大氅内露出的手腕被凉风冻成青白色,指关节却是病态的嫣红。
“不要你管。”
青萍咬住下唇,将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收紧,头在两膝间低低埋下去,活似一只委屈的小兽,恨不能蜷缩成一个球。
方才被杨平抓住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然而身上这点疼不算什么,令她方寸尽乱的,是心潮陡然泛起的陌生感觉——酸涩、清甜、苦闷、酥麻……
像酒。
哪怕兄长从未让她饮过一滴酒。
青萍耸耸鼻子,喉咙扯得紧紧的,觉得自己好不争气,和杨平交锋的每一次,都败得一塌糊涂。
跪在前方的杨平耳尖微动,“你在哭吗?”他惊讶地问出口,想扭头看看这位长公主的情况,刚一动,就听见她压抑了哭腔的呵斥。
“别看我!”
青萍耷拉着脑袋,闷声闷气地说,浓重的鼻音根本掩饰不住。
杨平被愤怒充斥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她的声音从不是细又甜的软糯,语气间亦少有女子的娇憨和柔弱,杨平同她相处的日子不短,就算每次上药的过程有多痛,都未听见她发出哪怕短促一声示弱的呜咽。
他还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哭。
“这里冷,你先回房休息罢。”杨平叹了口气,原本冷冰冰的语调放软了,“不用陪着我。”
“谁要陪你?我乐意在外面待着,这里凉快!”她抬高了声音还在逞强,却没敌过此夜寒凉,阿嚏一声打出个响亮的喷嚏。
“……”杨平实在没能忍住笑意,挺直的背随笑声一颤,劝道,“身体好不容易才养好一点,别又冻病了,回去吧。”
本以为还会听见她强装镇定的回答,半晌,马园静悄悄如无人之境,密密草丛中只有蟋蟀唱着小曲,月光遗漏的银屑洒在低矮的树丛中,屋檐挂着的丝带无声起舞,一切都安静地不像话。
青萍蹙眉,剔透的眼泪花儿掉个不停,她不说话,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软弱。
赌气接下信物后,兄长对她说过,从今往后,可以在大殿哭,在子虞哥哥、小艾姐姐面前哭,甚至在她最讨厌的鲁严跟前儿,怎么哭怎么闹都无所谓,唯独不可以在炎国,对着炎国人掉一滴泪,因为她是沛国的长公主。
她食言了。
她想忍住,可这珠串子似的泪水接二连三,争先恐后地要从眼眶逃离,愈是压抑,心脏愈是一抽一抽地疼,比腹部被撕裂的感觉疼多了,好像心口被人用针挑起一道口,又用钩子放肆地搅弄。连日来的情绪不安翻涌着不停,终于找到发泄的窗口,她无法阻止。
正哭的天昏地暗时,一件软软的大氅从天而降,将她小小的身体裹起来,哭成小花猫的脸被大氅边缘蓬松的红狐毛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杨平。
隔着柔软的布料,她的耳朵正好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从那里传出一声声有力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敲,莫名令人踏实。
“乖,别哭了。”杨平的声音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从她心尖淡淡地搔过,“别难过,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
“为什么要欺负我……为什么总是欺负我?”再也顾不得体面,她哽咽着靠在他怀中,颤抖,抽噎,令杨平想到第一面见到她便是在血泊之中,只在梦中谋面的陌生女人就是这样绝望又委屈地在倾盆大雨中努力瞪大了眼睛,不甘地对他说——谁让你欺负我。
“我不想欺负你。”
杨平拍着她的背,小姑娘瘦弱的身躯,一摸便是嶙峋的骨头。他拥着她,怕用力就碎掉,沉默许久,才说,“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绝不会欺负你。”
“可你明明就是欺负我。”青萍越说越委屈,“你凭什么救我,凭什么把我软禁在这里,又凭什么……装作好心来帮我?”
杨平忍不住将她抱紧,“我是为你好。”
“杨平!”青萍掀开盖住自己的大氅,揪住他的衣领,眼角未干的泪痕在月色中闪闪发光,一如她从未变过的倔强眼眸,“你是炎国少将军,我是沛国长公主,理应你死我活。你只需要杀了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爱护,更不需要假惺惺地为我好!我不需要!”
杨平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总是运筹帷幄、散发着飞扬意气的脸终于露出茫然神色。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不想杀我,明天就放我走。”青萍斩断他的话,将他好心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扯下来,匆匆赶制的夜行衣散了几处,凌乱的有些滑稽。本想一走了之,却看见杨平膝盖上的脏污血迹,她犹豫了半刻,复蹲下来,从腿上解下几块布条。
“穿好衣服,伸腿。”她态度强硬的不像刚哭过,“帮你包扎。”
杨平依言披好大氅,伸出跪伤的腿,看她埋了头,青丝散落,一丝不苟地为自己包扎伤口,忍不住问道,“不是说理应你死我活吗?”
青萍专注于手上的事情,直到将少将军一只腿包扎好了,才说,“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可你已经欠我一条命了。”杨平这时候的反应倒很快。
“我叫青萍。”青萍突然说道。
杨平愣在原地,有些转不过弯来。
“青萍?”
“我欠你一条命,那我告诉你名字,算还清了。”
“喂喂!账可不能这么算!”杨平收起另一条腿,躲得远远地,不肯再让她包扎,“那这下你还欠我一条腿,可不能赖账!”
青萍擦干眼泪,好笑地看着他,“杨平,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何会欠你一条命,也忘了我为何要深夜出逃,你究竟为何会被罚跪?纠缠下去有意思吗?”
“我没有,我只是……”杨平突然正经起来,背过身,在最初的位置跪下,一边膝盖被包的严严实实,一边隔了层薄衣,砥在粗粝的石板上磨出青紫伤口。
青萍等了许久,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了,却听见几不可闻的一句。
“我只是……好像,喜欢上你了。”
刹那芳菲失色,月转流萤,青萍笼住衣袖立在一侧,拨起耳边碎发,看少年将军依旧挺拔的身姿,不知从何而来的猎猎东风吹动他的衣摆,就算天色黯淡,也能瞧见他的耳朵边已经红透。
这个季节,又下起蒙蒙残雨,境州烟雾重重。
而她的心像被一层层剥开的芭蕉叶,脆生生,赤裸裸,恍惚忆起有谁念过这样一句诗——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理智告诉她应当拒绝,或许还该狠狠嘲讽杨平一番,但她居然……慌了神,伤人词句明明已经冲到喉底,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该怎么办?
她只能遁逃。
杨平听得她渐行渐远的促促脚步声,懊恼地扶住额头,发带未束拢的几缕刘海垂到眼前,他微微皱起眉,凛冽的眼尾此刻只有挫败无力。
他不该告诉她的,果然,把青萍吓着了——下一步不知又要怎样诱哄,才能将她留下。
正苦恼间,一个高大的身影踱着沉稳的步伐,从院墙拐角走来。
“平儿。”
杨平心神一凛,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知方才的对话被父亲听去了多少,只能强装镇定地应道,“父亲,这么晚了您来这里?”
“我来看看你。”杨苍立于他身前,大手沉沉拍在他右肩,“跪了多久?”
杨平垂下头,“大约,四个时辰。”
“嗯。”杨苍顿了顿转身,杨平以为他就要这样走了,却听见一声轻描淡写的提问,“你喜欢她?”
知道瞒不住,杨平老实交代,“喜欢。”
“如果喜欢,让她做你的妻子如何?”
杨平不明其意,“妻子?主公不是有意将公主许配给我……还有沛国的长公主。”
话音未落,他听见父亲怅惘的一声长叹,“如果她愿当无名人家的青萍,我亲自去回绝主公,让她做你的妻子,如果她是沛国长公主青萍,为父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做你的妾。”
“为什么?”杨平知晓父亲已经明了青萍的身份,却万万想不通父亲此番话的用意。
杨苍手抚在腰间玉佩,好似想到久远的从前,他也曾为一个她,风露立中宵,本是青梅竹马两厢情悦,却又不得不伤怀离抱。
“为父啊,只是想起了你娘。”
说起甚少提及的“她”,天下人口中至阳至刚的铁血男儿眼角也不免微微湿润,“她也是绝不做妾的倔脾气。”
“既然我已经错过,便不想让我和她的孩子,再遭受同样的不得已,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