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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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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而后数日,算是相安无事。
渐渐地青萍能起身了,病时在床榻间消磨的日夜,将她的眼底印上一方孱弱乌青,久不见阳光,整个人只剩寡淡的色彩,形销骨立,连唇瓣的绯红都被夺去。不远处放了根拄拐,她不声不响地勉力扶墙站起,想凭自己的力量去拿。
“又瘦了。”隔着屏风,杨平一直盯着手中书卷,余光却敏锐扫到轻薄丝绸上现出的阴影,比前几日又淡了几分。
不由叹出一口气。
他自觉对这位长公主不差,燕窝鱼翅,虫草人参,无论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亦或是水里游的,但凡得到点滋补养身的珍品,全偷偷炖给她吃了,却未能如愿喂得这段消瘦的身影充盈起来……可见是个吃昧心食的。
“吃的好东西比谁都多,怎么就是不长?”他放下书踱步过去,扶住她的姿势看起来已经驾轻就熟,将拐杖放进她手心,一触,手也是冰凉的。
真是朵不好养的富贵花。
“炎国能有什么好东西?”青萍反问道,不自在地避开他的扶持,摇摇晃晃,拄着拐杖也算是勉强站稳了,一刻也不想让杨平在嘴上占了便宜。
“炎国当然有好东西。”杨平似笑非笑地看她,最喜欢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倨傲扬起来,明知逞一时口舌之快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偏要眉飞色舞地同自己置气。
他淡定地反击,“境州不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好东西?”
“杨平!”青萍真是恼他,总能刺到自己的痛处,“你这人,你这人!”
“我怎么了?”杨平弯着笑眼,问她,“我可有说错什么?”
“你!”青萍知道这个话题再纠缠下去只会是自己吃亏,摸到腰间匕首,才想起有件要紧事一直被杨平敷衍了去。
“如今我能站起来了,沛国境况,可以告诉我了吧?”
杨平面色不改,“凭拐杖站起来可不算。”
“你分明是故意刁难!”青萍被他的无赖气到发抖,“当初明明只说我能站起来了,就告诉我沛国的消息!”
“是啊,我说的是你能站起来,而不是你拄着拐杖站起来,有问题吗?”
“你!”
青萍再一次气结,她从前只听说杨家少将军智勇双全,是打仗的好手,却没想到这人诡辩法也学的精通,竟不下于鲁严那巧舌如簧的小人!
此后当然是一拖再拖,等她恢复了七八成,跑跳都不成问题,杨平还是有千百种借口,万般种理由,总之就是不愿将沛国的消息透露丝毫。
“我会送你走。”
这句话杨平不知说了多少次,每当她问起沛国的消息,杨平都会别开眼,用这句话安抚她。青萍隐约觉得沛国一定出了什么事,心急如焚,也想过向下人打听,奈何杨府上下同心,都跟长了同一张嘴似的,谁都不肯告诉她。
后来,她连下人的面都难得再见,只有一位侍女平日提了篮送来饭菜,而这间偏僻别院大门总被紧紧锁着,杨平什么都不说,但她知道自己算是被软禁了起来。
她就知道不该相信杨平!还什么君子一诺……青萍愤愤将匕首从刀鞘中抽出,寒刃在夜里反射出月色的冷光,锋芒毕露,吹毛立断。
安静的别院除了蛙鸣便只有裂帛声响起,不多的几件衣裙被她划的四分五裂,一根根布条被裁了出来,她用这些改装了身上的宽袖长裙,再散开挽起的发髻,去除头上佩戴的精美发饰,用布条将头发高高束起。
一身劲装勾勒出纤弱腰身,青萍将唯一的防身兵器插进绑腿,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轻手轻脚来到锁着的院门前,贴在墙上,确认没有人经过,才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这钥匙是今天她趁侍女不注意时偷来的,杨府的下人做事滴水不漏,警醒得很,她花了许多功夫才赢得信任,也蛰伏许久,等到这么个机会。
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杨府,除了下人精明,连畜生都成了精。
还没走出百步,一匹马便挡在了她的面前,膘肥体壮,鬃毛仿佛抹了油般亮滑,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机警的大眼睛打量着她,从鼻中发出一声警告的嗤响。
她认得,这马是杨苍的坐骑,赤兔。
“马儿乖……”她屈身,表现出毫无攻击性的模样,手慢慢摸到绑在腿上的匕首,和赤兔对视着,一步步向右边空地挪移,那里有处低矮的院墙,是她恰好能用三脚猫功夫越过的高度,但对于马来说,可能就过于困难了。
赤兔歪着头看她,没有离开,但也没靠近。
只差半步,她一时兴奋,原本暗暗握住的刀柄全部拔出。寒光一现,赤兔一惊,嘶鸣着扬起钉了蹄铁的马蹄,青萍在地上一滚,堪堪避过一脚,又是一道劲风袭过,她一边躲闪,一边慌忙挥舞手中匕首,头晕眼花间,刺中赤兔马的前肩。
温热的血顺着手臂流下,马原本温润澄澈的眼睛变成赤红,在剧痛中仰身,力大无穷,她来不及拔回匕首,虚弱的身体也来不及躲避,只能蜷缩起来,本能地护住脑袋。
想象中的痛楚并未到来,她听见杨平愤怒的质问,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幻听。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愣愣睁开眼,见三五壮汉钳制住疯狂挣扎的赤兔马,那把匕首入处鲜血如注,死里逃生,过了好半刻她才回过神来,眨眨眼,红色的暗影蒙住了眼帘,原来她的脸上全是血。
杨平指挥着家丁将赤兔好生安置,又吩咐侍女去叫境州城最好的兽医来,做完这一切,他才好像想起她。
少年的脸色在黑漆漆的夜里并不好看,家丁举起的火把是唯一的光线,他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蹲下身来,握紧她的手臂。
“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眼底暗沉沉没有一丝感情,和从前她见过的所有面目不同,这次杨平是真的生气了。
那双大手抓得太紧,令她吃痛,她小声嘟囔着,心里害怕的紧,怯生生地,却还是要反抗到底,“杨平你放开我……”
两人正在僵持,周围喧闹的家丁突然安静了下来,洪如钟鸣的一声厉呵传来,“哪儿来的小毛贼敢在杨府惹事生非?”
来人正是炎国大将军,杨府最大的天,杨苍。
杨平闭眼,啧了一声,用旁人听不见的音调对青萍说道,“这次,你可给我惹了个大麻烦。”
不等青萍反应过来,他便转身,直直对着父亲跪下。
“父亲,是我。”
杨苍手上的大刀刚举起来,见狼藉中跪着的是自己儿子,顿时丈二摸不着头脑,“你?”
杨平低了头,“这件事儿子一直没来得及和您说,前不久巡防时见一位姑娘身负重伤实在可怜,便将她留于府中医治,没告诉她晚上最好不要出门,无意闯入马园,才会在今日伤了赤兔。”
“儿子甘愿受罚。”
杨苍看见他身后挡着的少女,夜里看不清长相,只有那一双眸子如星,正惶惶望着自己。
“你说的可是她?”杨苍用长刀一指。
“是。”
“好。”杨苍抚掌,打量着这位被自己儿子护住的姑娘,他虽看不清,但也不瞎,早就注意到这姑娘的打扮可不像是“无意闯入马园”,可自家儿子这般姿态,看来是无论如何都要护到底了。
“也算情有可原,不过伤赤兔是罪一,有事不禀罪二,你既然愿意替她受罚,就跪在这儿直到天白鸡鸣吧。”杨苍说,“至于这位小姑娘,看来也受惊不小,身上有伤便先下去休息吧,明日再带来给为父瞧瞧。”
“是,父亲。”
杨平伏身,头磕在青石板上,干脆利落地领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