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酒都郎

3、第 3 章

　　chapter3.

　　侍女裙裾扫过漫阶的青苔，簌簌作响，似青梅抛却的暮春时光。

　　庭院中，杨平执一柄古剑，剑穗在腕间晃动，矫健身姿若惊鸿化游龙。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行毕，向前送出的剑身在微风中颤动，倒映出双如霜朗目，而一朵含着晨露的冰绡白杏恰恰好落在剑尖，无意柔情，便使锋芒尽收。

　　“小将军。”侍女一身盈盈粉黛色，在廊前躬身，行一礼。

　　她们是在杨府长大的家奴，也是看着杨平长大的姐姐。从前叫惯了小少爷，如今杨平在军中渐有威信成了少将军，她们便袭了“小少爷”的旧称又翻了新，皆唤杨平一声小将军。

　　杨平收了剑，停留在剑尖的杏花飘然委地，他挑眉问道，“她不吃饭？”

　　“今日端去的饭菜姑娘都一一进了，只是……”侍女面露为难之色。

　　“只是什么？”杨平略感诧异，一是惊讶于那位倔脾气的长公主居然肯进食，倒不像之前只身与他对峙鏖战的孤胆作风；二是想不明白，既然饭都肯吃了，又还有什么是不能的呢？

　　前来传话的侍女低了头，“还是不肯喝药，说是，说是要您亲自伺候……”说到伺候两个字的时候，侍女的声音越来越低，简直微如蚊鸣。

　　“真有意思。”

　　杨平没忍住，噗嗤一笑，军中历练出肃杀之气的脸显出稚气本色，眉眼弯弯，嘴角的笑纹漾开一层又一层淘气的涟漪。

　　众人这才想起，领着将士冲锋陷阵的炎国少将军，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如果生在平常人家，别说带兵打仗了，兴许连只鸡都没杀过。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另一位以身献国的沛国长公主，也不过桃李之龄，该是天真无邪、初谙世事的年纪。

　　青萍见他进来，原本和颜悦色同侍女攀谈的表情瞬间收敛，在杨平走近之时，把榻边的药碗挥落在地，距离算计得刚刚好，碎片和药碗里的残渣全溅在杨平靴边，他停在一片狼藉前，哭笑不得地看着始作俑者，她的眼中，分明有报复的快意。

　　罢了罢了，不和小小女子一般见识。

　　杨平这么想着，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没有画时兴的柳叶眉，自然舒展的眉形浓淡相宜，和星子般透亮的眼组合在一起，一嗔便是娇媚，一叹便是风情，一怒则是英气。现在的她就是满脸怒气，好在还记着上次的教训，再怎么恨之入骨，也还是老老实实地躺着。

　　“杨平！你放我出去！”

　　“伤都没好，想去哪儿？”杨平绕过碎了的药碗，在她身旁坐下，见她欲躲的动作，连忙按住，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可别动！杨刀所伤本是非死即残，只有杨家秘法可治……你隔三差五伤口撕裂一次，是实在舍不得我，还想在这儿多待十天半个月？”

　　“……”青萍被他的歪理一气，久久不知如何反击，话倒是全听进去了，紧绷的肩膀放松，安分躺了下来。

　　见她终于消停，向来心高气傲的少将军开始做起“伺候”的活儿来，对静立于一旁的侍女说，“再去热一碗药来。”侍女应了声喏小步退到门边，杨平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又唤道，“记得拿碟蜜饯。”

　　“我不怕苦！”青萍急急辩道，生怕在敌人面前被当做娇滴滴的小姑娘，落了下风。

　　“知道你不怕，我自个儿吃还不成吗？”

　　杨平见侍女走远了，门也被轻轻扣上，才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眸中神色莫名，仿佛在端详什么稀奇宝物，“为什么只在我进来的时候摔碗，笃定我好脾气？还是怕连累下人？”

　　青萍任他抬着下巴，不由想起那日，她用沛伞，偷学了田战在竹林向死囚相授的武艺也没斗过眼前的人。

　　杨平的一刀又重又快，几乎快将她整个人给劈开，如败家之犬般跌倒在地，雨水如幕，她努力睁大了眼，不敢去看自己受伤的腹部。她真的好怕，不是怕死，而是怕……死的这么随便。

　　她都快忘了自己在垂死之境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日杨平就是这样，抚过她的侧脸，挑起下巴，似打量着一道水墨色的梦影，真切将她看进眼里。

　　她看不懂他眼里的谜，他也解不开她眼中的惑。

　　杨平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长公主，你倒真不像位公主。”

　　被男子低哑，藏了许多情绪的嗓音惊到，青萍慌乱侧过脸，睫毛不安地抖动，“杨平你怎么跟个女人似的婆婆妈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在我面前恶心人。”

　　他收了手笼入袖中，冰冷指尖留了丝滑腻。

　　“姑娘家戾气这么重，将来谁敢娶你？”

　　这句话一出就是讨打的，杨平刻意逗着她，就喜欢看自己收留的小猫虚弱又嚣张的模样。青萍瞪他一眼，望这个人自己能够识趣。

　　“别瞪我，现在沛国……”杨平突然住了口。

　　侍女恰好迈着小碎步进入，他接过被汤药弄烫了的碗，小勺轻拨，说道，“药来了，我喂你。”

　　“沛国怎么了？”青萍挡住他递来的瓷勺，比起喝药，她更关心这个问题。

　　杨平脸上敛了逗弄之意，摒退端药来的侍女，才说，“喝完药我再告诉你。”

　　青萍难得乖顺地喝完一碗药，这药苦的她直皱眉头，杨平见状，不由分说直接把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她本想直接吐了……不过，真甜，怎么比沛国的酸角糕还要好吃？

　　她将蜜饯咽了下去，自我安慰道，自她受伤以来就一直喝着清汤寡水，被苦药渣包围着，对甜腻的蜜饯还能有什么抵抗力？实在怪不得她意志不坚定。

　　药算是喝完了。

　　杨平起身欲走，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她连忙扯住他的衣袖，“你刚才说，沛国怎么了？”

　　“我有说什么吗？”杨平背对着她，不打算认账。

　　“杨平！”青萍急了，大声叫起来，“你这个骗子！”

　　“嘘。”杨平只好转过身，蹲下来对她说，“别大喊大叫的……父亲听见可就麻烦了，你也不想被我爹发现沛国长公主就藏在眼皮底下吧？”

　　青萍不听，叫的越发大声，“杨平！你就是个骗子！”

　　“小声点！”

　　青萍立刻扯开了嗓子吼，“杨平！骗子！杨平！”

　　杨平无法，只好捂住她的嘴，见那双浸了夜空星河的眸子狠狠瞪着自己，只好放软语气，“好好好，我是大骗子，您别喊了成不？”

　　青萍说不了话，只能唔唔唔叫着，眼睛眨眨，示意他松手。

　　“我松手，你别再叫了啊。”杨平慢慢松开手。

　　青萍使劲擦擦嘴，她讨厌和仇人肌肤相亲，哪怕只是手碰到了都不行。

　　深吸一口气，她说，“你送我出去！”

　　“不行。”

　　“那你告诉我沛国的消息！”

　　“也不行。”

　　“杨……”青萍清清嗓子，又要喊起来，杨平把住她的脖颈，俯下身逼近，这是个确保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姿势，“我们做个约定，等你能站起来了，我就把沛国的消息告诉你，等你好全了，我就亲自送你出境州城，退婚约，我们再无干系，如何？”

　　“口说无凭！”

　　杨平在身上摸索了一阵，“，这把匕首为约，你也能当防身之用。”

　　“这把匕首？”青萍看着那把熟悉的匕首，刀身微曲，银质刀鞘花纹繁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辱我一次便该千刀万剐，你还想辱我第二次？”

　　杨平抿紧唇，绷直的下颌呈现出硬朗的线条，他将匕首硬塞入青萍之手，不避让的视线令人不由得相信，他所说的话，必然不虚。

　　“此次并非辱你，而是君子一诺。”

　　青萍的手渐渐握紧，将又一次收到的匕首挡在眼前，轻哼一声，好似伤口剧痛带来的呜咽，“你算得什么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