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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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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草生水曰沛。
青萍记得,自己就生于沛国的泥泽间。
草木之蔽茂,禽兽之所匿。母后着一袭墨色勾勒的丝缎,弓身藏于丛丛芦苇倾轧而就的垂帘下,腿间随雨水漫上的泥污与破了的羊水蜿蜒混成绝望的腥臭气味。铁马金戈的铮铮嗡鸣就在耳边,母后瞪大双眼,目眦尽裂,捂住嘴,哪怕痛到神魂俱碎也不敢叫出声来。
这些画面,是母后说了一遍又一遍,让她牢牢记得的。
后来,黑白帷幔后躺着的母后轻声对她说,“萍儿很听话,出生的时候,不哭,安静地不像个婴孩。”而她被兄长牵着手,跪在榻前,看那张隔着纱的浅淡笑颜一寸寸黯下去。烛火摇曳,随侍的太监扑通一声伏跪,膝盖撞在白玉阶上,寒凉彻骨,伴着侍女哀哀戚戚的哭声,晚风吹过屏障呜咽,一宫的秋天竟好似提前来了。
兄长名良,那时已是一国之君,忽地抱住她,什么都不说,一滴热泪洒在夏夜薄薄的锦衣上,晕染成书简结尾的墨渍。她的年岁小,但也懵懵懂懂明白了些什么,哇地一声哭了个痛快。
由此,生死之事,她总算是体验过两回。
一回,由母后来,一回,由母后去,未曾想这么快,就会遇到第三回。
她的生死劫。
青萍睁开眼,转过鬼门关,重回这纷杂世界,她迟钝地望着房上规整的横梁,有些记不起,自己是否过了冥河阴渡,走过一座快被千古亡魂压断的奈何桥,又是否喝了那碗甜腻又苦涩的孟婆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扭过头,方见有人趴在她的榻前,肘边放了碗乌漆抹黑的汤药,气味委实难闻,她忍不住咳嗽一声。
那人被细微的声响吵醒,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还带了几分梦里来的游离,说,“你醒了。”
青萍抿住唇,瞳孔震荡——眼前一身浓郁药气的少年,眉、眼、鼻,音容相貌皆与战场上身披铁甲、冷漠残酷的杨家少将军重合,竟是杨平!
她咬着牙,齿间咯咯作响,瘦到青筋可见的手攥紧了胸前盖着的棉被,眼角兀地湿润,不知是恨极,还是惧极。
杨平欲帮她掖住被角的手停顿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你认出我了。”
她止不住的颤抖,小女子偏高昂着头,“化作灰我都记得!”
杨平见过不少女子流泪。
父亲在炎国位高权重,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喜欢还是不喜欢,上至皇室贵胄,下至烟花楼阁,女子一个接一个的送来将军府,众多妻妾的盈盈美目里仿佛藏了眼清泉,昼夜不停,总有人哭。他却从未见过有人是这样哭的——明明眸光都碎成深潭中的花瓣儿了,还是在微红的眼眶里打转,转的人心痒痒,就是不肯落下。
他自觉心中不是个滋味,试探地问道,“有这么恨我?”
青萍瞪他,嗤笑一声,好似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干脆闭了眼,再懒得和他说话。她伤重未愈,就算杨平用了府内最好的金疮药,脸色还是差得很,一闭眼,纵使眉头紧皱着,也叫人担心。
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杨平端了药舀起半勺,刚才晾了好一会儿,热气已然散的差不多,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吹了吹,怕烫着沛国矜贵的长公主。
“喝了药再睡。”
青萍权当自己睡沉了听不见,只是绷紧的下颌泄露了玄机。
白瓷小勺碰到她的唇边,杨平墨眉乌发,今日穿着的不是武将的紧衣短甲,纯白长衫披拂,笼在她的脸上,衣衫带来的男子体温近在咫尺,青萍手一扬将被子掀起,恼怒地往被褥里一蹭,暗自腹诽:杨平举止这般古怪,怕是境州一战后乐极生悲伤了脑子!
啊呸,活该!
年纪轻轻便深受众将士敬仰的少将军杨平殊不知自己已被划入智残一列,举着勺,无奈看这位倔强长公主躲进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个球,没留一处缝隙,当真是铜墙铁壁,牢不可破……和那日声嘶力竭以命相搏的模样又有不同,幼稚的很。
他忍住笑意,如对三岁幼童,放柔了声劝哄道,“别躲了,喝了药我自会离去。”
没动静。
“你若不喝药,我便在这儿住下?反正你是要嫁给我的。”
还是没动静。
“再不喝药,来的就不是医师,而是境州最好的仵作了。”
威胁也不管用。
杨平到底服了软,“那你说怎么办。”
“你出去!”从被子里传来嗡嗡的声音,像撒娇的鼻音。
“那谁喂你喝药?”
“我自己来!”
就算隔着层被褥看不见,杨平也能想象到她眉尾飞扬的倔样。
“不行。”他想到医师的嘱咐,“你起不了身。”
“我怎的起不了?”她一掀被,坐起来,瞬间腹部撕裂的疼痛让她又立刻躺了回去。杨平急急把药碗一放,汤药撒在洁白的衣裳也顾不得,他按住女子单薄的肩膀,直接撩起单衣,腹部缠着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不知为何,他很生气。
“蠢货。”然而憋了半天,也只蹦出这么两个字。
不知好歹的女人还在扑腾,“杨平,你骂谁呢!快放开我!”
挣扎间血色又深了几分,他扭过头,面目比持杨刀征战沙场时更狰狞,冲她吼道,“再动一下试试?”
青萍被吓到了,手脚安分地放平,嘴上却不肯服输,“你急什么……”从小到大就没人敢凶她,她觉着委屈,“身子都被你看去……我死了才好。”
杨平察看她伤势的手一抖,用郑重的语气说道,“我会是你的夫君。”
本以为她一定会急着反驳,却没想到,她竟住了嘴,再没说话。
沉默了一阵,杨平包扎好伤处,喂她喝完药,再替她拭去额间汗迹,见她不避不让完全顺从的模样,倒有些心虚。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要我说什么?”她嘴角扯起讥嘲的笑,“感谢你为我做这一切,夫君?”
“其实,我不知你会接下信物,我并不想辱……”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杨平,你可知我叫什么名?”
杨平怔住,他好像,确实不知道这位与自己有了婚约的长公主的名字。
“我乏了。”她闭上眼,气息平稳,倒像真的睡了过去。
杨平收拾好药膏纱布,起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她,轻颤的睫毛在眼窝投放一处阴翳,她肤色本就白,重伤后更是白的透明,带着不安的青,似一缕烟,风吹便散。
他的心窝一疼。
也许男人对女人最初的爱意,都是出于怜惜和愧疚,这两种感情,不偏不倚,他可占全了。
杨平说不明自己究竟怎么看她待她。沛国长公主,曾经只是和父亲、下属话语闲谈间拿来消遣的“小玩意”,跟这间屋子里收纳的藏品别无二致,她可以是精巧别致的香炉,也可以是描绘盛景的壁挂,甚至可以是脚下踩着的这块砖,却偏偏不能是个活生生的女人。
沛是水,炎是火,水火注定不相容,他唯有铁了心,才对得起国家二字。
“我没有将你的身份告诉父亲,沛国那里……暂时没有你的消息。”但偏偏是这样的水流入他的梦,杨平终究还是将她看作了活生生的女人,“你且安心休养,等好全了,天高海阔,要去哪里都任你。”
语毕,他踌躇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总归是我对不住你,只是等你气消了……可否告诉我,你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