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雨暮云霏

3、出城 天

　　天蒙蒙亮，城东阊门不远处的一个凉亭外，云瑶还在睡梦中，她不知道一觉醒来是怎样的突变，仍沉浸在梦中父亲归来的场景里，父亲告诉她打了胜仗，以后可以一直陪着她，再也不用出远门。待她将这欢喜就要转化成笑容时，父亲突然披头散发，颓然倒地，她大声疾呼：父亲！父亲！没有回音，再看清时眼前漆黑一片，才惊觉不过一场梦。

　　“魏叔叔！”云瑶看见一旁好久没见的魏丘城。

　　“醒了？没事，闭上眼睛再睡会天就亮了。”

　　“魏叔叔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耳边响起的蛐蛐叫，蛙鸣声，她才发现已经不在自己的床上。

　　“莺儿乖，夫人让叔叔带着莺儿去北方，莺儿想去北方吗？”魏丘城已是疲惫不堪，却还强装笑意。

　　“那娘呢？娘怎么不来？”

　　“夫人要等老爷回来啊，还要等少爷回来呢。”

　　“那为什么我们不等到天亮了走呢？还没和娘道别呢”

　　“因为天亮走，知道的人多，不妥。”

　　她还是不明白有什么不妥的，就这样懵懵懂懂地、一片混乱的处在这种状况里，只有眼前的魏丘城是熟识的，这熟识的安定总算是稍稍压制了内心中莫名的惶恐，她的年岁还不能明白这惶恐从何而来。累了，困了便又安静的睡去。

　　清晨露水和着青草的香气唤醒了熟睡中的人，树林间的鸟鸣声将一早的清梦扫净，魏丘城开始在树下烤着只不知哪儿捉来的土斑鸠，肉香四溢，看云瑶起来了，扯下斑鸠的两只腿递。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北方的路长着呢。”

　　大概夜里颠簸久了，竟然有些饿，没有家中那些繁琐的礼数，这样的早餐云瑶吃着也趁胃口。

　　“叔叔，我们要多少久才能到北方？”

　　“总要一个月吧。”

　　“这么远？娘还能找到我们吗？”

　　“会的……”

　　一番狼吞虎咽，终于消了些许路途的疲惫。此刻晨光已经温暖了许多，露水也在跟着消散了。夏日的天气变化得极快，在一片温沉的气候里沿着乡间小路一直往北走。

　　路上，魏丘城偶尔会看看城门下的榜文，后又急匆匆的拉着云瑶，什么都不让问，虽说有些古怪，但云瑶还是没敢问。魏丘城一路问了好些村民，月余之后终于在山群中一个繁盛处停下。

　　那是漠北的一个小集镇，镇口有猎户在叫卖新猎来的动物，因身在深宅不认得那些;有卖编织的小物件，很特别不常见，所以有人图新鲜买，云瑶也像个从不远的村子赶集来的孩子一路走一路看，魏丘城却一直低头拉她往人少处走。镇上的房舍并不多，魏丘城带她绕过几个小巷，来到一个有些陈旧的大门前，拍了几下门，不一会里面有人应了声，开门的是个十几岁的年轻人，他打量了他们一番问:"两位是？”

　　“烦请告知主家一声，我们从苏州来。”魏丘城递上一封信。

　　过了许久小厮才出来，领着云瑶二人到了偏厅，二人坐定，再未见任何招待的人，饥肠辘辘约莫等到晌午，才见一个丫鬟搀着位老妇人缓缓走出，晃悠悠地坐下，然后不紧不慢的理着衣袖。那两位也只能耐心等着。终于老妇人让下人退下，才缓缓开口:“二位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了。想着当年云大人驻守西北时，数次救老身一家老小于危难中，这份恩情一直铭记于心。”她稍稍顿了顿，抬眼扫视了二人一番，“只是……现如今老身年迈，家中诸事也做不得主。”

　　“可是……”

　　“先生莫急。”那妇人没等魏丘城开口，“老身知道先生是来投奔的，也知道先生的难处，可是先生也应该考虑老身的身不由己，况且你家主人是我外甥女，二位也是长途跋涉，西北不比江南，像二位这样在这荒茫之地恐难立足，老身这有二十两银子，虽是二位看不上的，但到底吃几顿饱饭是可以的，亲戚一场老身不能驳了这面子。”

　　如果刚进门时的刁难还能克制，那么此刻冷言冷语加之如此打发乞丐一般的言行已经让魏丘城怒不可遏。

　　“先生不要意气用事，你可知这苦寒之地的凶险，况且还带着个女娃。”那老妇却片刻不给魏丘城发作的机会，话中似有威胁之意。

　　“魏某从主家手里接过信时，原以为夫人定是菩萨心肠，才值得主家这般重托，却不想夫人这样冷言冷语，寡情薄意。”说着一把从下人手中拽下那二十两银子。

　　“先生，身在外，望先生多思虑，切不可意气用事，老身听说云家的案子还在审，到底如何还未定夺，老身是为着亲戚的情分才未苛待二位。”

　　魏丘城也不去辩驳，拉着云瑶就出了门，再未回头多看那妇人一眼。

　　从那老宅出来，站在西北的冷风里，刚刚那股子怒气已经散了大半。看见云瑶的小手冻得通红，魏丘城赶在集市上买了两件御寒的皮袄，趁天色还早，二人在附近寻了间客栈住下。

　　临睡前，魏丘城将一包首饰递给云瑶。

　　“莺儿，这是你夫人给的，莺儿好好收着。钱财本是身外物，今日叔叔却不得不收她的银子，出来时叔叔并未说明，如今我们不在府中，苏州的家恐怕再也回不去了，大人和公子被人诬告，说是通敌，案子还在审，虽未定，但恐怕有什么不测，夫人才让叔叔带着莺儿逃出来的。”

　　“叔叔，那我们出来了，娘怎么办？”云瑶从未听过这些，一个孩子，能做得只是哭。

　　“莺儿不哭，叔叔在呢，夫人说她要救大人和公子。”其实这不过自欺欺人的话，这案子已经月余还悬而未决，怕是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和孩子也没必要说那些绝望的话。”莺儿，以后叔叔带着你待在漠北可好？"

　　“ 娘会来吗？爹爹会来吗？还有哥哥呢？“她稚嫩的小脸上，挂完泪珠，满怀期待的看着魏丘城。

　　“他们会来的，只是眼前我们凡事都不能声张了，比如今日那人就不能得罪了，知道吗？”

　　“叔叔，我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对啊，莺儿大了，都懂，东西好好收着吧，留着防身，不到不得已千万不要拿出来，记住了，万事皆可权宜。不要苦了自己。”魏丘城眼里噙着泪，他突然感念那妇人的冷漠，好似这将至的寒冬，许是江南的温润久了让人忘却了人性的自私，这一趟终又将他拉回现实，往后再无宁日。欣慰的是，云瑶能够体谅他的无奈。

　　“莺儿记住了。”云瑶笃定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