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雨暮云霏

2、月夜 八

　　八月的苏州已起了丝丝凉风，临河的平江街是苏州城最繁盛处，即便夜深也灯火通明，北岸一处不醒目的宅子显得稍稍暗淡些，只有正门两盏灯笼还闪着微光。宅子旁的角门处，一群人随开门的仆人闪进院子，径直走进偏厅，迎面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带着管家立在厅堂里，像是等候多时。

　　来人中一个矮瘦的中年人，颔首向那妇人行了礼："云夫人，京城来的消息，前日圣上查侍御史顾宏照的案子时有人诬告老爷曾助太原知州通敌辽人。现圣上震怒，已当场拿下在大理寺。"

　　云夫人一惊，许久才喃喃自语道："通敌罪，老爷怎会通敌……那公子呢？"

　　"公子……也于营帐前被拿下，如今和大人一起被关在大理寺，夫人，通敌罪可是要累及满门的，一旦定罪，府中大小必不能幸免，望夫人早做决策。"

　　这位夫人是左厢都指挥使云崇章的妻子，本是西南偏隅一个小户人家的小姐，乳名秋婉。此刻也慌了神，不过到底是府中之事多年历练的，立在厅堂里，抬头看着月色，思忖良久，转色道："丘城，老爷为人你我都清楚，莫说通敌，对朝廷半分异心都不曾有。只是既已事出，往日朝中政敌应该都等着落井下石吧，如今圣怒之下，也没人敢为老爷出头。如此，丘城，需先安排人去狱中疏通，免得老爷受苦。妇人人微言轻的，但老爷还是有些旧交，先写封请他们帮帮忙。"

　　魏丘城跟下人同云夫人一道去了书房，云夫人速将信写好，一共两封，一封交与王管家。

　　"王管家，你安排人将这封信送给尚书张大人，他做西南转运使时，老爷曾与他共事过，念在当年共事的份上，请他替老爷求求情，望朝廷能及早还老爷清白。"

　　另一封递与魏丘城，"丘城，既然老爷少爷已经入狱，一时半会恐怕很难脱罪，天快亮了你拿这封信带小姐往北走，漠北的西驰镇，我倒还有个远房亲戚，你带小姐投奔吧，若老爷无恙，再带小姐回来，否则绝不能回来，切记。"

　　"是，丘城必当拼死护送小姐，可是夫人您呢？"

　　"我，还是要想办法救救老爷的，如今老爷入狱，上下都要打点。"

　　"这——小姐还请夫人放心。"魏丘城转身正要走。

　　"丘城，等等，老爷为官素来清廉，这边还有些首饰，你也带上吧，小姐若有小性子，丘城代我多管教，小姐便交给你了，她从未出过远门……去吧，时候不早，城门快开了。"云夫人似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又自觉啰嗦了。

　　魏丘城接了书信立时去收拾东西。彼时，云夫人又让王管家叫了少夫人来，这少夫人年方十七，是江宁府富庶人家的小姐，唤作沈予昭，一年前的秋天嫁入云府。

　　"予昭，过来。"云夫人拉着沈予昭的手，"予昭啊，母亲深夜叫你来，是……是因家中的变故。"云夫人略略迟疑了下。

　　"变故？"沈予昭有些不安，却不敢细问。

　　"是的，老爷三日前被扣在了大理寺，还有，还有起儿……"云夫人想起及冠的儿子，不知如何向儿媳说这些。

　　沈予昭握在云夫人手中的手竟是一颤，眼泪肃然而下，她从应天府远嫁而来，新婚不过半年，丈夫随父在外征战，如今她还未盼到他归来，竟等来这样的当头喝棒。很少有人知道她曾是应天府中最美的女子，她有护着她的哥哥，从来不用攀附什么权贵，更无须抛头露面，所以很少有人见过她。她嫁过来是年少时曾闻苏州城中有一位少年俊才，她慕他声明，想着见一面，却不知那少年却在匆匆一瞥间便留意了她。如此良缘，待到佳人出阁，郎才女貌当是佳话，可是如今这般，她眼中噙着泪，想要凝住，却生生滚出，娇柔的面容浸在这泪水中，惹人忧怜。

　　"予昭，母亲知道你心里难受，是我们云家对不起你，如今这样的变故，恐怕一时半会难解，老爷入了大理寺必有政敌趁机弹劾，所以云家上下恐难逃厄运。"朝堂历来凶险，古往今来谁又能真正明哲保身？

　　"母亲……"

　　"予昭，听母亲的，我让王管家安排人立刻送你回应天府家中。"云夫人不舍的摩挲着沈予昭的手。

　　"母亲，予昭不能丢下母亲。"她声音哽咽，忧心忡忡。

　　"予昭，走吧，倘若起儿躲过这劫，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云夫人转身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一张字笺，并从手上摘下一枚玛瑙镶金戒指，一起递给沈予昭："孩子，云家恐有负于你，这和离书是起云走时留下的，戒指是母亲陪嫁的，母亲现在给你。在朝为官不得不小心谨慎，即便如此也难免今日之祸，予昭，走吧，他日有缘你夫妻再见吧。"

　　"母亲，我不走，我不能走，云起和父亲是被诬告的，终会平反的，我要等他回来。"这个平时柔弱的连说话都轻轻的女子却在此刻异常坚定。

　　"孩子，走吧，回应天府去，在你爹娘那起码不要遭此连累，老爷性格耿直，这些年树敌太多，只怕这回是难平反了，回应天府，倘若他年起儿有幸逃过此截，你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在这，我们孤儿寡母的只能受人欺凌，不要多说了，听母亲的。"云夫人态度坚决，"王管家，务必安排最得力的人，将少夫人安全送到应天府，一旦罪名坐实，朝廷的人不日就要到，立刻送少夫人出城。"

　　"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将少夫人安全到应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