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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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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多疑,几个应聘者小心翼翼推开一扇几不可见的小门,登时,夏季的晚风,带着初雨的气息,流淌进来,抚慰受惊过度后几近干涸的心田。在地底如同老鼠般逃亡、死去的几个小时,已经过去,幸存者们耗尽身心,终于抵达救赎的大厅,只要沿密道的小巷走上去,就可以回到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城市。
温情与冷酷,光明与黑暗,美好与丑陋,圣光与血腥。
分界如此明显,站队似乎很容易。
越来越多的应聘者登上楼梯,与圣诞老人并肩,感谢他的救护,甚至不舍与他的分离。即便是看着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也能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急切和抑制不住的狂喜。
只有许悦轻声道:“……你们……你们别去……”
“蠢货……”
“傻瓜……”
“我就是等到最后才走的,要出事,早就出事了……”
“……白痴,你自己死在这儿好了!”
许悦被咒骂着,圣诞老人看出一些端倪。
“孩子,快过来。”他笑眯眯伸出手,像要拥抱许悦,抚慰这个男孩惊吓过度后,愚蠢的胆怯。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许悦是气愤还是难过,手有些颤抖,指着瘫软在地的鬼婴,大声说道,“——你们都瞎了吗?!它在哭,你们看不见吗?!”
最后一批应聘者中,有人停下脚步。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没有心吗?……死了这么多人,这样的状况,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许悦质问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孩子,不要让我重复说过的话。过来,快过来。”
圣诞老人的微笑逐渐放大,竟成为一种狰狞的姿态。
“不好!”有人大叫一声。
已经晚了,他们离圣诞老人太近,情势突然变化,无法快速判断是否应该冲入圣诞老人指示的小门,因为那里极有可能也是一条死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圣诞快乐!——”
圣诞老人大开杀戒,生铁的短棍捅穿胸腹,银色的铃铛炸碎脑壳。
“救命啊!——救命啊!——”
“嗬!——”
大厅中血流成河,残缺的尸身从二楼栏杆不断跌下。
许悦大惊,当下知道,那些被圣诞老人引入歧途的应聘者们,也全都死掉了!
他们的尸块沸沸扬扬,难以计数,从黑乎乎的天花板砸下。
“啊啊啊啊啊啊!”
许悦大吼一声,将背包扔向飞扑而来的圣诞老人,拎起雨伞。
他咬破手指,成片的血液挥洒在空气间,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
草草在伞背上,画下一个巨大的【破甲咒】,伞身白光一亮,居然起了反应。
许悦自问,加固武器完成,是时候和圣诞老人拼啦!
他抱住雨伞,像抱住人间大炮,用尽全身力气,一招捅入圣诞老人肥厚的心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圣诞老人怪异的笑声忽然止住。
成了?
许悦睁眼一瞧,鬼婴张开大口,死死咬住圣诞老人的面孔,圣诞老人踢开许悦,恐惧狂叫着,用手中铁棍猛扎鬼婴,连自己的头颅都不顾及,生铁的尖端,一次次将鬼婴洞穿。
许悦不忍,艰难站起,飞去一脚,直接踹在圣诞老人的头上,喊,“——你们别打了!留个全尸吧!!”
圣诞老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一动不动。鲜血浸透红色的盛装,雪白的胡须遮住他的脸,那张曾经狰狞慈笑的扭曲面孔,不知是不是已被他自己戳烂。
“他怎么这么怕你……”许悦望着满身窟窿的鬼婴,半晌,问道。
他感觉鬼婴要死了。
不,鬼婴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感觉鬼婴要离开了。
鬼婴经此一役,更加丑陋可怖。脖颈都被铁棍一下一下戳断了,小小的头颅,歪歪挂在一边肩膀上。
许悦站在尸山肉海中,对它笑了笑。
鬼婴歪歪斜斜爬过来,抬起头,对许悦笑了笑,笑得可难看了,却透出本该属于它的、丢失已久的童真。
“呜呜呜……呜呜呜……”鬼婴道。
“你说什么?”许悦问。
“呜呜呜……呜呜呜……”鬼婴比划了几下,周身泛出轻柔浅亮的莹光。
星星点点,鬼婴变成萤火虫似的,饱受折磨的不堪躯体越来越淡,终于,在一阵温柔的微风中,消散了。
许悦眼中莫名湿润,挥了挥手,道,“再见了,宝宝。”
微风送走鬼婴,狂风送来许悦。
“啪叽”一声!
妖风鼓动,许悦站立不稳,连人带包、带一把捅弯了的雨伞,十八个自由前滚翻之后,如同一枚枣核,吐出,抛物线,然后,拍在地上。
睁开眼,面前景象,是“夸克金融”的玻璃大门,深夜清冷的街道,滋滋作响的路灯。
一切平常,普通,平淡,除了许悦醉鬼一样,平平黏在地上,没有什么不妥,真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
许悦晃晃脑袋,衣衫凌乱,身上的血迹消失了,模糊视线中,一双黑皮鞋,向他走来,停在他面前。
“你居然没死。”
许悦心道:“……呃……我可不是还活着么!”
这是一个过于英俊的黑发男子,英俊到透露出冷酷的滋味。他冷漠的话语像午夜冰霜的醇酒,沁人肺腑,给人从此难以分离的错觉,好像上瘾。
而今的年代,很少有人穿着三件套的西装了。他古典优雅,深邃的眼眸却没有一丝感情,颇为现代感的疏离,即使凝然不动,也能感觉,他的一举一动,无疑不在刻意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
不知怎么,许悦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只眼珠幽蓝的乌鸦,那只小区梧桐树上,仅一面之缘、体型过于庞大的黑鸟。
“我叫段翀卿。”
大概是许悦趴在地上,凝着自己太久,使得彼此都像一个傻瓜,段翀卿伸出手,拉许悦起来。
他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许悦伸出手,握住他宽厚冰凉的掌心,他那边轻轻一使劲,许悦就站在他面前,抬起脸,望进他的眼睛。
他的眼中,是否有苍蓝色的光芒划过?
很多年以后,许悦回想起这个夜晚,记不清到底是谁先伸出手。
他此时并不知晓,曾有无数人匍匐在段翀卿的脚下。
段翀卿只向许悦一个人伸出过手。
段翀卿只拉起过许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