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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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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短短一天之间情绪起伏太大,也许是沐浴时着了凉,也许是在宫中看到了景瑜,总之入睡之后,苏酪陷入了梦魇之中。
她梦见了那年随着景瑜去参加当朝太子长女的洗三礼。
那天微风和煦,春光正好,身上有品级诰命的夫人们围坐在在太子妃身边,称赞夸奖的话不要钱似的一股脑儿地向外蹦。三皇子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感情自然比别人来的深厚,连带着苏酪和太子妃关系也算的是亲密,因此苏酪的坐席就紧挨在太子妃下首。小郡主乖乖的被太子妃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乖巧的紧。后来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起哄,一定要苏酪抱抱小郡主,苏酪推辞不过,便从太子妃手中接过了一小团小郡主。小郡主又软又暖,在苏酪怀中小小的挣扎着,想来摸一摸苏酪的脸和发髻间的步摇。小郡主小胳膊小腿,动起来却分外有力,吓得苏酪浑身僵硬,不知所措,生怕摔了小郡主,惹得旁边的宗妇们纷纷打趣。
苏酪逗一会儿小郡主,觉得宴席处空气烦闷,身子不太爽利,便向太子妃告了罪,带着拂柳去了太子府的后花园想要吹吹风。
太子妃是苏杭出身,未出阁时候颇为仰慕奇门遁甲之术,在这上头也颇有研究,据说太子府中的后花园便是由太子妃亲自操刀设计,因此这花园有着浓厚的苏杭风情,一步一景,雅致俊逸,山水相间,怪石耸立,偏偏小径众多、错综复杂,两旁灌木花草浓密,行走在其间难以发觉。苏酪行走了半晌,走的有些深,未曾想折反时居然迷了路。苏酪当天穿的绣鞋缀满了珍珠,就连鞋子上大朵浓艳的牡丹,都是由金线缝上去的贝母组成的,鞋子繁复精致,好看的紧,却半点不适合走路,硌的苏酪脚掌生疼。无奈之下,拂柳只能将苏酪搀扶到一处假山后坐下,自己先行寻找出路,再找太子府中的宫人来接引苏酪。
苏酪找了一处算得上是平坦干净的假山石暂且歇息。四周充斥着鸟鸣声,缓水流敲击竹筒的声音,四周树叶随风而动的声音,宁静和谐,阳光缓缓穿过树叶间隙洒在苏酪的肩上脸上,微风轻轻拂过她的金簪、鬓角、脸庞,苏酪舒服的几乎想要睡过去。树叶扫动的声音突然变得明显而杂乱起来,似乎是有人朝这边走来了。看身形应该是一男一女。男子高大挺拔,温润如玉,身边的女子自然也是气质不凡,温婉貌美。
两人一边行走一边低声交谈,并没有注意到假山后的苏酪。两人越走越近,谈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甚么呢……
“我心悦你。”
熟悉的温润低沉的声音……是谁呢?是谁的声音呢?好熟悉啊……
“你知道的。”自信而笃定。
“珞珞。”
是景瑜。
彼时他们成亲已经接近两年了。
两年来苏酪就像当初跪在皇后娘娘面前所说的那样,为这个男人操持庶务,打理家业,满心满眼只有这个男人,亲手为他缝制所有的里衣鞋袜,为他制香为他烹茶,为他洗手做羹汤。这个柔弱的少女出人意料的似乎有永远也不会消灭的热情和浓烈的爱意。
六百多个日日夜夜的付出和陪伴,苏酪得到过很多。有感激,有关怀,有陪伴,有赏赐。却独独没有她最想要的那一句:“我心悦你。”
苏酪失落之余,总是安慰自己,景瑜只是拘于君子之礼,羞于说这样的小儿女作态的话罢了。
如今方才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自欺欺人到这样的地步。这个男人并非不善言辞,并非不喜表露。在喜欢的人面前,他自信强势又幼稚,同天下所有坠入情网的青涩小伙子一般,缠人又肉麻。只不过他表现得更加隐晦,藏得更加深罢了。他在缠着他的心上人向他表明心迹,一如他所做的那样,就像缠着人要糖吃的小孩子一样,可恨又可爱。
苏酪知道自己与景瑜之间隔得太多太多。其间山川险阻,夏雷冬雪。她用尽毕生勇气翻山越岭,穿过重重迷雾,跌跌撞撞找到他,发现他的世界早已经有了风花雪月。
苏酪很想冲上前去,去堂堂正正的光明正大的问景瑜:“那你的妻子呢?”
“那你的妻子呢?”苏酪一惊,以为自己真的出了声,却发现是他对面的女子在发问。
苏酪心跳突然变得十分剧烈,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些甚么。
“母后赐婚难以推辞,她于我而言,是一份责任。”一字一句,假山后的苏酪听的清清楚楚,甚至可以听到微微叹息的气音,只觉得心口酸涩闷疼,就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脖颈,呼吸困难而费劲,让苏酪不得不加重了力气呼吸,然而却没有丝毫的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最后苏酪甚至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只感觉全身冰凉,脑子里的血液尽数褪去,眼前泛花,意识仿佛半被剥离,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苏酪猛地惊醒过来,然胸口的酸涩闷疼却没有丝毫好转,难受的让这个娇气的小姑娘半伏在锦被上,晶莹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下,打湿了半边脸颊。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醒了睡在脚塌上守夜的听云。听云手脚麻利的摸黑点燃了塌边的宫灯,只见刚刚还闹腾的让人不省心的小祖宗现下可怜巴巴的蜷缩在床上,细软浓密的长发铺满了全身,莹□□致的小脸上尽是泪水,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水红色的被面,整个人看起来无措又痛苦。
听云魂都吓飞了一半。赶忙将这小祖宗扶起来半靠在床头坐好,取了丝绸帕子轻轻将苏乐脸上的泪水擦去,又小跑到外间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进来塞到了苏酪手中让她捧着暖暖手,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小姐可是魇着了?”
苏酪却像失了魂似的靠坐着,手中捧着茶杯半响没有说话,卷曲纤长的羽睫低垂,漂亮的眼眸看着杯中的茶水,瞳孔放大,没有焦距,眼泪却是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连滴成线的向下流。听云怕苏酪刚刚从噩梦中醒过来心神不稳,也没敢多问,只敢在旁边不停的用帕子为她轻轻擦拭脸上的泪珠子,一边试探性地轻抚她单薄颤抖的脊背,试图将她安抚下来。
好一会之后,苏酪似乎缓了过来,终于停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她吸了吸哭红了的小鼻子,看起来可怜极了。她轻轻低头抿了一口茶杯中的温热的水润了润哭的干燥的唇和黏稠的口腔,将杯子递给满脸担忧听云,小声说道:“我没事,只是魇着了。去吹了灯,我们睡吧。”带着点鼻音的声音软糯而黏稠。
听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接过茶杯放到了外间,打来了温水来为姑娘细细擦了哭花了的小脸,扶着小姑娘在榻上躺好,为她掩好了被子,这才熄了灯重新躺回到了脚塌上。
黑暗中,苏酪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切都会不同的,自己不会再嫁给景瑜,甚至不会再和景瑜有哪怕一丝一毫除了表兄妹以外的关系。情爱太伤人,将苏酪伤的遍体鳞伤,疼的她刻骨铭心,难以忘怀。这一世,苏酪只想离情情爱爱远远的,去陪伴姑姑和父亲母亲,去做自己喜欢的东西。苏酪坚定的相信,只要不动心,不喜欢上别人,就不会再受伤。那种入骨髓般的疼痛,那种仿佛永远不会被救赎,永远没有希望的绝望和迷茫,苏酪不想再体会一遍。爱上一个人,实在是太痛苦了。
苏酪盯着拔步床顶上挂着的圆形镂空葡萄花鸟的九转香球垂下的璎珞晃晃悠悠的摇动,逐渐地有了睡意,慢慢的阖上了眼。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