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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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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路滑,轿夫为求稳妥缓慢的行走在官道上,不一会儿,纷纷扬扬的雪便落了满肩满脸。等小轿子到达丞相府时,天色已经昏暗的十分彻底了。丞相府威严的大门紧闭,高高挂起的灯笼上檀色的长穗在夹杂着雪粒的寒风中不断飘动,带出灯下晃晃悠悠的影子,明明暗暗的打在站在府门前的丫鬟身上。丫鬟面容清秀,双眸低垂,整齐的的双丫髻上簪着银丁香并几朵鹅黄绒绢花,谦卑又优雅的站在府门前,除了偶尔的抬眸远望,再无其他动作。这般规矩的丫头,正是苏酪房中的一等大丫鬟听云。
半个时辰前,皇后谴了瑞香回府来递话说苏大姑娘正准备往回赶,听云便匆匆来到了府门前等候。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仍然不见人影,听云面上不显,心中却略略着急,正犹豫着是否要去禀告夫人时,终于看到了两个轿夫抬着一顶青帏布的小轿稳稳地向这边走来,轿子看似简朴,但前沿坠了一个银质宫铃,随着轿子的行进叮当作响,清脆得很,显然是今天接走苏酪的宫轿。等轿子停落在府门前,听云忙撑了油纸伞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碎银子递到两位轿夫手上,行了半礼谢道:“辛苦两位大哥了。”,而后走到轿门轻唤道:“小姐?”说着一边小心撩开轿帘子。
轿中的苏酪低低的应了一声,随即伸出手轻轻搭在听云伸进来的小半胳膊上,借力下了轿。门僮赶紧开了门,主仆二人相携进了丞相府。
“小姐出门前不是与夫人说好晚些过去请安?老爷也在夫人处,老爷方才还问了呢。小姐可要洗漱整理一番去向老爷夫人请安?”听云笑着问道。
苏酪想了想,问道:“现在甚么时辰了?”
“奴婢估摸着,约莫是亥初了罢?”听云想了想回答道
“晚些再洗漱吧,不然耽搁了父亲母亲休息。”听云笑着道:“奴婢晓得了。”,引着苏酪向王氏的院子走去。
正门到王室的院子有一段距离,但苏酪走的有些急,不到半炷香时间就到了王氏院子门口。门外守着的,除了平日里伺候王氏的几个丫鬟,还有丞相身边几个眼熟的小厮。丫鬟看到苏酪过来,连忙行了礼又打了帘子。进了门,又有丫鬟过来引着苏酪去了王氏的小书房。苏酪进了小书房,刚一抬头,便忍不住抿唇一笑:王氏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素手执笔,红唇微抿,认真而专注的写着什么,而立在旁边的那个的高大身影,可不就是当朝丞相苏缜栗。只见丞相负手而立,专心磨墨,偶尔微微抬首看看王氏在写的东西,却也不评价,低下头继续专注手上的事。两人之间谁也无言,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温馨的气氛,叫旁人觉得无法插足。
苏酪站在小书房门口,原本还期待着父亲母亲看到她,唤她过去。等了一会儿子,发现两人依旧无知无觉的沉浸在彼此的世界中,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抬手,扣了扣身旁的门。
沉闷的几声叩击响起,才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一看是女儿回来了,王氏赶忙将手中的笔放到了书桌上青花瓷的笔山上,温柔娴美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丞相倒是镇定自若地将墨块搭在了砚台边,若无其事的对苏酪招了招手——“进来吧,外面冷。”
苏酪看着母亲的慌张和羞涩,抿唇笑了笑,小步走到了父母跟前,屈身行了个礼:“多日不见了,父亲身体可还好?”苏缜栗听罢抚着她的头笑道:“这丫头,可是冻的糊涂了,昨日才向我请安,哪里来的多日!”。苏酪小小的蹭了一下父亲宽厚的手掌,唇角的笑更深了一些,却没有开口反驳——对自己来说,的确已经是多日了。上辈子三皇子登基后不久,苏缜栗便上书乞骸骨,带着王氏与两个姨娘回了湖州本家,开办书院。在外人看来,当时的苏家,出了一位太后、一位皇后、一位丞相,说是京城中的第一世家,顶级门阀也绰绰有余,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极为危险的。苏酪嫁入三皇子府后,三皇子事务缠身,鲜少有机会能陪她回趟丞相府,再加上苏缜栗事务繁忙,父女两人很少能够碰到一起。景瑜登基后苏酪跟着做了皇后,宫里规矩严格,苏缜栗说到底也是外男,更是臣子,入后宫探望苏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连后来动身前往湖州的前夜,进宫来告别的也是王氏。细细数来,自苏酪嫁人后,父女两人只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几次,然有品级的贵妇人们的坐席与前朝大臣们的坐席相隔甚远。因此于苏酪而言,几乎是小半辈子都没有能够如此与父亲请安交谈了。眼前的父亲,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温柔而严厉,高大而可靠,厚实的手掌和柔和耐心的眼神永远带着魔力般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苏缜栗细细问过了苏酪今天进宫的事,苏酪想了想,掐去了不小心看到三皇子这个意外,一一回答了父亲,末了又提了一嘴与太后约定好过几日进宫抄写经文的事。苏酪深受太后抬爱,进宫抄写经文也不是第一次了,故而苏缜栗只是微微颔首,嘱咐她务必要尽心诚心,又叮嘱她夜里好好休息、不要着凉,便让她回去了。
苏酪于是乖巧的行了礼,带着听云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院子,几个丫鬟便围了上来,为苏酪解了披风,带苏酪到苏绣花开富贵的檀木屏风后换下了繁复的宫装,换上了宽松舒适的天蚕丝寝衣,又将苏酪迎到了妆台前,小心翼翼地为苏酪散发。苏酪今天方才经历了在旁人看来太过不可思议的的大事,又里里外外在宫里府里折腾了大半天,走了不少路。先前被想要见一见亲人的迫切心情驱使不觉得如何,如今坐在妆镜前蓦地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疲软,尤其是脚踝处,酸痛的尤其明显。苏酪干脆趴到了妆台上微微闭目,任丫鬟在头上动作不一会儿,纤长的鸦睫彻底垂了下来,遮住了黑曜石似的明亮的眼睛,昏暗的烛光下白皙精致的脸庞上隐约可见细小透明的绒毛,更显得苏酪的脸庞粉粉嫩嫩的像水蜜桃一般。冬天的寝衣为了暖和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厚厚的兔毛边儿,苏酪的脸半埋在其中,更显得脸小而精致,似乎比兔毛还要白上几分,看起来就像出生的兔崽崽团作一团,将脸埋在毛茸茸的肚皮上酣睡一般,看起来可爱又惹人心怜。身后为苏酪散发的丫鬟们,都不由自主地将手上的动作放的更轻,生怕惊醒了这个软糯香甜的小主子。
听云在别的房间为苏酪准备好沐浴的事宜,正过来内室准备引苏酪过去,刚一进内室就看到这个小祖宗无知无觉的趴在妆台上睡得香甜,身后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为她散发,差点吓的心都跳出来了,赶忙从旁边的红木衣架上取了大氅披在苏酪单薄瘦弱的脊背上,转头低声呵斥两个丫鬟:“外边还落着雪,妆台又寒凉,你们死的吗!也不知道给小姐批件衣裳!每人罚俸半月。”听云作为苏酪最为倚重的一等大丫鬟之一,在下头的小丫鬟之间很有威慑力。两个丫头也知道是自己大意了去,不敢有怨言,连声认错。
这样一出之后,苏酪也被吵醒了。她睁开眼睛,侧头迷茫的看了一会儿子站在旁边的听云,漂亮的鹿眼湿漉漉的,满是懵懂和迷茫,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就想伸手去揉一揉眼睛,却被听云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姑娘可使不得!患上眼疾就不好了!”,苏酪听罢听话的放下了手,瘪了瘪嘴,似是不太快活。听云跟着苏酪少说十数年了,自然知道这个小祖宗娇气的很,刚醒来时总是模模糊糊粘粘黏黏的,却不妨碍她耍小脾气,于是赶紧拉了苏酪的手,温言哄到:“姑娘随我去沐浴好不好?奴婢给姑娘烧好了热水,还放了姑娘前段时间新得的花露呢,奴婢闻着可香了。”
花露?苏酪哪里记得是什么时候的花露,却不妨碍她听到听云说那花露极香,小姑娘总是抵挡不住美好事物的诱惑,眼睛倏的亮了,灯光下就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在里头,晶晶亮亮的好看的紧。听云看到自家姑娘这小奶狗一般的样子,心中暗暗笑了笑,面上却依旧一派端庄,领着美滋滋的小姑娘去了净房。
听云引着苏酪进了净房,房间内雾气缭绕,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栀子香气,仔细品来却又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广藿香和晚香玉的气味,清甜浓郁的花果香气,最适合苏酪这样的小姑娘。苏酪在制香品香方面颇有一手,自然知道广藿香极难培植,又有芳香化浊的疗效,是一味极为珍贵的香料。能这样大手笔的用广藿香做花露,十有八九是宫中赏赐下来的。苏酪迫不及待地站到了黑檀木双面绣花鸟的屏风后,张开纤长优美的玉臂,期待的看着听云。听云笑着上前为苏酪解下了寝衣,扶着她进了浴桶。苏酪进了浴桶反而安安分分的,立马闭上了眼睛,细眉微蹙,羽睫轻颤。
听云习以为常,用瓢子舀了水打湿了苏酪如云的长发,又取来香胰子细细清洗细软的发丝。过了一会儿,苏酪松开了一直拧着的细眉,枕着细白的玉臂趴在了浴桶的一侧,有点小得意的告诉听云:“我知道着花露是甚么配成的了!”苏酪这么一爬,将正在为她清洗头发的听云也给带的往前了一些,听云无奈的换了个地方重新站定,一边接着清洗一边回到:“小姐真是厉害呢!”苏酪瘪了瘪嘴软软娇娇的控诉:“你可真敷衍。”“奴婢哪里敢呢,小姐就是很厉害嘛!”听云一边回,一边去了旁边架子上搁着的兔毛毯子将苏酪从浴桶中迎了出来,搀着她坐到了拔步床上,叮嘱道:“奴婢去给小姐去帕子来将头发绞干,小姐可坐住了。”,听云说完便立刻抬脚向净房走去,拿了帕子又赶紧快步走回来,结果紧赶慢赶的回来还是看到那个小冤家早已经爬到了锦被里,被子遮的老高,只露出浑圆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她,看起来无辜极了。听云……听云被气笑了。她无奈的拿着帕子走了过去,苏酪立刻乖巧的翻了个身,由躺着变成了趴着,露出身后湿哒哒的长发,等着听云过来给她绞头发。听云都快气死了,拿着帕子慢吞吞的上前,慢吞吞的给这个小冤家一点一点的把头发上的水擦干,偏偏苏酪还半点没有发觉听云正在生气,小小的精致的脸庞枕在纤细的手臂上,开心的与听云说:“听云你明天早点唤我起来,我要重新做了那花露。我的香胰子是不是快没了?我明天还想再做一批香胰子。啊,对了,还有房间里和书房里的熏香……”小家伙扒着指头数了一遍,开心的眼睛都眯起来了,身后的听云突然冷冷地说:“小姐可是忘了明天要跟着黄老先生学字?”
苏酪精致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啊……那就做不成书房里的塔香了……”
自己才刚刚回到上辈子,哪里还记得前前后后都有些什么安排?黄老先生在书法上的造诣颇深,如若不是苏缜栗与他有几分交情在,老先生是不会屈尊来做一个闺阁女儿的老师的。只是后来与苏酪接触之后,发现小姑娘虽然心智尚且不成熟,但胜在心思纯净,颇有灵气,而且以外的心静。久而久之,黄老先生便对这个小姑娘心生喜爱,渐渐的拿她当作自己的小孙女儿来教。
于是……要求更严格了。
倒不是说苏酪不喜欢习字,就算黄老先生对她的要求没有那么的严格,苏酪也不会放任自己。但对苏酪来说,还是制香能够给她带来更多的乐趣。
这般想着,听云已经为她绞干了头发,又走到铜质九转镂雕香尊中点燃了放在内里的香料,去耳房抱了被褥来放在拔步床边的脚塌上,准备今晚守着苏酪睡。
苏酪见听云开始在脚塌上铺设被褥,便又翻了回来,拉高了被褥,盖上小半边脸,慢慢的阖上了眼睛。
香尊中袅袅娜娜的缓缓飘出妩媚的半透明的烟来,盘盘囷囷,曲折上升,就像歌舞坊里最多情的妓子,行走舞动间带出悠长细腻的橙花香气和若有似无的檀香,一点一点攀抚上塌中人光洁细腻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