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水儿》看看你呀

10、第 10 章 头

　　头一天晚上折腾了一场，导致苏酪第二天起身梳洗完以后已经接近巳时，自然是错过了给王氏请安的时候，但王氏素来疼爱女儿，对于请安这件事向来都没有过要求。由于头天晚上哭的有些狠了，因此今早起来的时候苏酪的眼睛肿的有些厉害，见到光也难受的直流眼泪。早膳时，听云和拂柳去为苏酪准备制香和做香胰子要用的东西，瑞香从小厨房领来了早膳，一一摆放到桌上，准备服侍苏酪用早膳。桌上除了苏酪常用的小米粥和奶黄包以外还多了两个鸡蛋。苏酪按照惯例用了一小碗小米粥和一个白嫩嫩的包子，正准备起身时，瑞香又递过来一个剥好的鸡蛋，苏酪沉默了一下，掂量了掂量自己的胃，觉得再来一口也是可以的，于是接过来小小的咬了一口。瑞香看到立马阻止了苏酪，哭笑不得的说：“小姐这是干什么，这鸡蛋可不是用来吃的！您的眼睛肿的这么厉害，这是用来揉敷消肿的！”说着又重新剥了一个鸡蛋递了过去。
　　苏酪红着脸接过，小幅度的在眼周滚动起来，一边小小的抱怨：“瑞香你也不早说。”
　　自家小姐这样不讲理也不是一两天了。瑞香明智的没有反驳，收了桌子上的碗碟交给身后的小丫鬟，亲自去打了水来，服侍着苏酪净了手，引着她去了专门用来制香的房间。
　　苏酪喜欢香，王氏和苏缜栗也宠着她，专门在她的院子里为她建了一间房间供她鼓捣这些东西。房间很大，有两面是只到苏酪肩头高的红木多斗柜，近百个小柜子中放的都是苏酪这些年来得的香料原料。每一个小柜子外都用心的贴了用秀气的簪花小楷写就的标签。另外两面墙布置了两个大大的多宝阁，放了几套苏酪平时用的称手的工具和很多漂亮的瓶瓶罐罐以及各式各样的香炉。从钵式炉到宣德炉，从倒流挂式香球到香盘，种类繁多，应有尽有，个个都雕刻精细，绘画精美，皆是价值不菲的精品。房间设了两处坐处，一处是太师椅和长长的鸡翅木长桌，桌子上放满了瓶瓶罐罐，装的都是苏酪从各种植物中得到的花露。另一处就简单很多，只有一个软垫和一方低矮的榻榻米几桌。苏酪一般在长桌上制香，调配香露，在矮桌上观察成品。
　　制香这门手艺是王氏教授给苏酪的。苏酪尚且年幼时，王氏就教她如何切香料，制花露。后来苏酪沉迷此道，造诣甚至超过了王氏，经常将自己关在房间中鼓捣，自己做香，自己调香然后送到府外让匠人做成香胰子。
　　苏酪让人将昨天沐浴时用的花露送了过来，又将婢子全都赶了出去。制香最忌讳的就是浮躁心乱，同样的成分和量剂，由不同的人做出来，烟型都会有极大的差别，甚至味道也会有细微的不同。苏酪喜欢制香，也尊重这门手艺。她从多斗柜中找出了一个漂亮的香囊，走到长桌前，用细长柄黄铜勺舀出了一点点细碎的木料放入香炉中，点然后又小心的盖上了盖子。不一会儿，飘袅的细烟便流畅轻缓的慢慢升了上来，带出一股厚重浓烈的香，令人闻之心安。苏酪收好了香囊，端正地坐到了长桌前的太师椅上，双手折叠放到膝上，轻轻阖目。这是每次制香之前苏酪都会做的仪式，用来凝神静气，顺着香味自然流畅的构思将要做出的香的配方。
　　以往苏酪闭上眼睛时，总会隐约看到一位美人，细长妩媚的眼睛，云一样松散浓密的鬓发，浓艳饱满的唇，松松垮垮的水红色长裙，苍白纤细的手妖娆勾人的伸向苏酪，引着她去看新奇美好的事物，带着她走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花瓣透明的水晶牡丹，耳朵前长了鱼一样鳍的美人，大朵大朵浓紫色的花朵，碧蓝色眼睛的长毛猫咪……稀奇古怪，应有尽有。这些东西给苏酪的感觉，就是苏酪制出的香的主调。苏酪隐约明白，这位水红色长裙的慵懒美人，似乎就是很多制香师终生求而不得的所谓灵气。
　　而今天，这位美人却有些反常。以往总是漫不经心的狭长眼眸今天半垂半遮，整个人爬在一处嶙峋扭曲的湖山石上，穿着精致绣鞋的玉足半吊在空中，水红色的长裙大大的铺开，像水波一样起伏在怪异突兀的石头上。苏酪心声疑惑，却见美人身后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深邃黢黑的湖水急速上涨，一点一点攀上了美人的绣鞋、裙摆、发梢甚至半边苍白的脸颊，仿佛花蟒一般一点点的吞噬，冷酷而不可阻挡，苏酪甚至看到了腥红的蛇信子——
　　苏酪猛地睁开了眼，心脏狂跳不止，精致的小脸变得血色全无，饱满光洁的额头甚至沁出了冷汗。苏酪纤细的小手用力捂住了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半响才稍微缓了过来。
　　她双目失神的在太师椅上坐了好一会儿，仿佛一尊精致的瓷偶。一炷香之后，苏酪犹豫着，向长桌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深蓝色水晶匣子伸出手去，即将碰到匣子时，细白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最终她下定了决心般，拿起了那个匣子。
　　苏酪并不笨。相反，她十分的聪明。她自然知道为什么会看到红衣美人被湖水吞噬——昨晚的梦影响了她，或者说，是景瑜影响了她。
　　苏酪并不想将自己困于过去的求而不得的痛苦中中苦苦挣扎，她还有父亲母亲，还有姑姑，还有爱她的人在默默守护着她，她想与景瑜道别，她想正式的放下这份浓烈炙热却注定不得善终的痴情。
　　将这份感情封存在香中，也许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
　　再放不下的感情，都会在烟火的烘灼中，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面前的蓝匣子蓝的浓郁深邃，甚至很大程度上已经接近黑色，在光下把玩偶尔会看到湖水一般深邃的玉蓝色淌过。水晶质地的匣子在冬天更加冰凉，苏酪轻搭在上面的葱白手指瑟缩了一下，又坚定的打开了它。
　　匣子里整整齐齐的码着一个个更小的透明色水晶匣子，匣子上镶嵌有精巧的金锁。从建造这间香房开始，苏酪就拥有了这个匣子，但一直将它放到最深处，几乎没有打开。倒不是说里面的香料有多珍贵，而是每个小匣子里的香都浓郁的出奇，并不是苏酪常用的橙花，桃金娘，雪松之类清新甜美的香料，匣子里甚至有灶台上肉桂、茴香等物，每一味香料都浓烈而张扬，像骄傲不可一世的王，像某种激烈而强大的动物。这类浓烈的香料处理起来极为棘手，也十分考验制香师的能力，稍稍处理不好便只会让人觉得刺鼻发呕，不会有半点焚香的愉悦宁静。苏酪有自信可以处理好，却几乎没有碰过它们，因为苏酪喜欢用一种更加柔软的方式表达自己，像某种柔弱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小心翼翼的伸出爪子去试探陌生的世界，颤颤巍巍的献上自己的礼物，太过浓烈直白的东西会将它吓到的。
　　苏酪葱细凝白的之间在小匣子上微乎其微的距离停留了几瞬，在几个匣子间游移的过程中缓缓拿出了几个。芫荽、茴芹、广藿香……一个一个的盒子被放到了长桌上，缓慢而坚定。
　　房间外，瑞香带着两个小丫鬟安静的垂首而立。眼见距苏酪进去已经过了大半天，眼见日头偏西了大半，身后的两个小丫头身形已经微微摇晃，瑞香犹豫了一会，偏头悄声说道：“小姐进了这房间都要耗上大半天时间，你们两个去歇了吧，换两个人过来，我在这里候着，快些去！”身后两个小丫头感激的应了，行了个礼，小跑着去了耳房唤人。瑞香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掌灯，就听到紧闭的房门内传出来一声细细糯糯的呼唤：“瑞香，你在外头吗？”“在的，小姐！”瑞香赶忙答道“需要奴婢进来掌灯吗？”“你先进来吧。”细细的声音隔着房门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瑞香小心推门进去，一股辛辣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让瑞香不适的用手绢捂了捂鼻，随后看向了长木桌后的自家小姐。小姑娘面前的长桌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因此桌子上镶了绿宝石的银质小盒子格外显眼，想必里头装的就是今天的成品，精致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解脱的表情，像是大彻大悟之后终于选择与自己和解，轻松却又迷茫。瑞香轻手轻脚的走到桌旁，用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桌上鎏金波斯猫灯台上婴儿臂粗细的蜡烛，俯身问道：“小姐今天累坏了吧，晚上想用些甚么？要不要奴婢去传您喜欢的八宝鸭和翡翠汤？”
　　“晚点吧。”苏酪轻声回道“过了那阵子，现在反而不那么饿了。”
　　瑞香的目光又移到了桌上精美的盒子上:“这香还是同以前一样，今晚焚上吗？”
　　苏酪颤了颤浓密的羽睫：“不了，收起来罢，明天拿去后院找个地方埋了。”
　　瑞香心中一惊，以为小姐调香失败了，发脾气要埋了它，生气的连饭也吃不下了，刚要开口宽慰，便听到苏酪吩咐：“去备水吧，我想歇下了。”瑞香抬头看了看柔暖灯光下小姐越发柔和精致的五官和瓷白的脸上掩饰不住的疲累，最终只是福了福身，转身出门让刚过来的两个小丫鬟带着苏酪回房，自己快步回去为苏酪准备沐浴洗漱的相干事宜。
　　苏酪最终踏出房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两个小丫鬟执了灯在前头小步引着苏酪在回廊中穿梭，苏酪看着糊了绢纱的宫灯上工笔描绘的美人图略微出神，随后又小弧度的晃了晃头。
　　明天，只需要等到明天一早将这香埋到树下，就可以彻底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为这段注定走向毁灭的单相思做个了断。

作者有话说

　　关于制香的部分
我瞎写的
爱泥萌
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