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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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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爸这事儿,最后我去了桃溪中学。快开学前几天,邱月说要带我去吃德克士。吃德克士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但是我就像所有地震前的小动物一样,总能从不同寻常的细节里感受到危险。
我们去的时候人很少,是夏天尾巴的一个中午,依然的炎热。空气都明晃晃的,我们坐在落地窗边,像现代剧里的男女主一样,他们总是在这样的场景里道别,或者争执。
点的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有一个炒饭,有玉米粒和小颗小颗的火腿肠。那么深刻,因为邱月坐在我对面,你一勺我一勺地喂我吃。在最后我们分别的时候,她依然是这么的温柔,和照顾我。
她是很平淡地开口的,要离开这儿了,出去上三年的学,这几年见面会很少,不要老是什么事都想着要逃避了,你就看着发生的事情,死死地看着,现在难过以后也会变好的。李树你本来就可以做得很好的。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心里面很难受,我想指责她,为什么临到最后走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消息。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她是这么的温柔,而我也知道,我只是舍不得她。
她老是絮絮叨叨的,明明她才是要离家的那个,反倒来嘱咐我,这要注意,那要注意。现在让我用第三人称地角度去看,我会说,这是很祥和很平静地场景。那时我心里却只想回家,抱着她大哭一场。最后她去车站的时候,我没有送她。我当然珍惜她,只是这个场景对我来说太过伤感。
邱月离开后,我也开始准备我的开学事宜了。我并不知道我怎么准备,但这是个挺紧张的事儿,我迫切地希望新同学能喜欢我,至少一定得有那么一两个同学喜欢我吧。于是,我的脑袋一直构思着我的开学,所有可能发生的对话。因为之前拥有的友谊太少,我反而尤为的在意,这让我有时感到压力。
我去学校去得还是比较早,到教室时看到只零散坐了几个人。桃溪中学离我家太近,我坚持要一个人入学,家人也没有坚持。我只匆匆扫视了一眼,就选择了靠门那边外侧的最后一排——前面是一个很可爱长得颇为白净的女孩。也许是人的共性,天生偏爱好看的事物和人。我内心蠢蠢欲动,可外表就愈加无动于衷。
有的事情,经历过了就真的会长在身上,面对这种交际,我是不自信的。虽然我反复告诉自己,我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这是一个新的开始,我也可以是一个新的李树。可我还是下意识选择了最后的位置,下意识避免眼神交流,下意识的局促。我有点懊恼了,开始着急甚至感觉到沉重。我设想过这么多开学的局面,终于觉得幻想只是幻想。
这个城市的日光是很盛的,老师已经开始讲话了,我有点眩晕。在周围浮动的混合着期待、热烈、含蓄的氛围里,我无比的思念着邱月——我的邱月。我想,她一定比我过得好。
漂浮的思绪里,老师终于结束了和同学的小互动。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位非常爱笑的女士,可是她扎着马尾辫,戴无框眼镜,看着又有些古板。她把我们的新书放在第一排,同学挨个挨个地传下来。
我有点紧张。前排的同学一转过身,我就很认真的道谢,很用力的微笑——我心里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了。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个可爱的前桌,周柯很结实地愣了一秒,然后很开心地就笑了,于是我心里一下就松了。
我想,夏天真是个好季节啊。
大概是周柯从没见过我这样格格不入的到有趣的人,她对我很好。她的性格也很好,所以她有很多的朋友,所以第一次,我这么时时地被裹在这么一堆人里。他们和我太不一样,招摇的衣服,各式的发型,却一样夸张的笑声和穿透力极强的声浪。
这些东西全部全部,在炙热的温度里看起来有些恍惚。我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不属于我的世界,但是这却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团体,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的所谓的主流。我尽力掩饰我的无措,把它变成同样夸张的笑脸,迎接我的新开始。
很难说我是否开心,在爸爸出院的时候,妈妈带我去配了眼镜。褪去黄皮后,我看着还有点白嫩,因为眼镜,大家都叫我小四。小四小四,他们说,这名字多可爱呀,又亲切。的确比眯眼怪好听多了,但是我本能地反感一切的外号,再说眯眯眼和小四眼又有多大的区别呢。可是我又知道,我的敏感会多么的让大家不高兴。于是我就变成了小四。
小四喜欢笑,不喜欢说话。但小四还是很好,因为小四和大家坐在一起。不像杨西,体育课总一个人,捡些地上破烂的树叶。旁边大家围成一个圈,都不搭理她,说话和笑都很肆意。
你看杨西,她又是一个人,真是不合群。好像家里离了婚的吧?哦,那就难怪了。诶,他们怎么回事啊?你知道不。我也不知道,她家不只有她妈吗?你说这得干了什么,当爹的连孩子都不要了。也指不定是谁的问题呢,说不定这当爹的啊……
我这么听着,脖子都不动一下,总是不敢看杨西。我感觉为此在她面前低了一等。而且我喜欢语文,我看过牧师马丁的文字:“当初他们杀共产党,我没有作声,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后来他们杀犹太人,我没有作声,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再接下来他们杀天主教徒,我仍然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是天主教徒;最后,当他们开始对付我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为我讲话了。”
我感觉到很悲哀,我感觉这种议论已经伤害到了我。我和杨西有什么不同呢。我只是多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而她捡的落叶是这么的漂亮,被她平整的夹在书里。我甚至佩服她,她的勇气和独立。可是我依旧沉默。我不愿意再回忆我的小学是如何过来的。
书是书,文字也只是文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