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文刀煮鱼

5、第五章

　　我想，这是成长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突然，但这是成长。我也没有那么不开心了，因为我喜欢被这样的注视。

　　这样的时间却并不长久，连一周都没到，我妈就不再那么注视我了，但是我得继续在家里当小蜜蜂。我很不懂，所以我开始故意表现得很坏。然后我就得挨揍，然后挨了揍的我会很不服，不服地跑到邱月家。

　　邱月真是这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从来不劝我回家，而是打电话给我妈妈，让我妈妈不要担心，然后她会让我在她那儿住一晚。她给我喘息，她让我抱着她痛哭，我像沿着时光一直回溯，一直回到妈妈的肚子，被羊水包围，永远温暖。

　　我现在依然觉得我没有朋友。邱月不是朋友，她是我的家人，符合我对世间温暖的所有想象。和邱月在一起的时间变多，我的样子都变了。因为妈妈太忙，总是会给我一点零花钱让我在外面填饱肚子。我总是要去开心面庄吃面——那里天花板都是爬山虎，四周都是动物大大的海报。我特别喜欢，以至于天天吃，吃得都营养不良了。

　　营养不良的我有着正宗的一身黄皮。每次有人笑话我，我都会理直气壮地小声说:“中国人是黄种人嘛，我比较地道”。可是每次班上照照片，自己都嫌弃得不行。有了邱月就不一样了。邱月不仅给我蒸苹果，还要给我煮紫菜蛋花汤。特别好吃，紫菜口感厚实，蛋花轻轻浅浅飘在汤上，还会撒点小虾米。橙黄的灯光打在餐桌上，热得人浑身发抖。

　　经常到邱月家吃饭，我都没那么黄了。邱月不比我大多少，可是我每次都被她照顾，这一切显得多么理所应当。当我和家里关系好的时候，我会邀请邱月到我家里。在学校我们都有学习竖笛的课，也不是多贵的玩意儿，家里都有买。于是我们俩在家，你一口我一口地吹，还要假装嫌弃对方的口水。真是开心。完了我就让邱月给我收拾屋子。

　　我过得不好，邱月是给我的补偿。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可是邱月做错了什么呢，她爸妈只养她，却没那么在乎她。她没有几个朋友，和她走得最近的我，一直在榨干她，向她倾倒无聊的痛苦、生活的渣滓。

　　我落入了对自己的无边厌弃，可是无法从这种渴求中摆脱，我需要邱月。我需要邱月对我好，只对我一个人天底下最最好。我总觉得自己要发疯，要窒息，而邱月成了我的药。邱月却实在不是个爱惜自己的人。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晚了，路灯亮了，星子落下来了，我和邱月还在马路上游荡。我们俩都不喜欢呆在外面，更喜欢封闭的空间，比如邱月住的那个房子。

　　邱月主动牵了我的手，说要给我看个东西。我总是很平淡的，感觉邱月的语气好像在卖弄。当她把袖子撸上去的时候，我好像噎住了一样。一道一道的红痕，在白胖的手臂上浮肿着。我觉得有点恶心。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邱月能这么幼稚。所有声音都好像远了，模糊间听到邱月还说，她想刻个字……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这么强烈的感觉。我有种被亵渎的愤怒，有什么东西在往我喉咙上冲。最后我只生硬地说:“好丑啊。”邱月大概觉得很没有趣，用衣服把自己的“勋章”遮住了。我想，邱月不是太难过了，她只是想要一点关注。可是很久了，邱月和我在一起，很久没讲起过自己。我突然有一种即将失去的惶恐。

　　我突然想起我们要毕业了。我成绩不算好，但是我妈妈是老师，在我们这个区里还算是有点门路，她肯定想把我送到望水中学，这是我们区最好的中学。把我送到望水中学，这事儿在她能力范围内，又能让我享受到较好的师资，要是她想要管教我，还很方便，毕竟离我家特别近。

　　可是邱月呢？邱月成绩是很好的，她跟其他小孩不一样，她总是有自己的打算，我却从来不知道她的打算。我知道她跟我一样不喜欢自己的家，难道她就没想过逃离吗？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知道邱月的想法，却不敢开口。

　　不管怎样，毕业季还是来了，我其实没什么印象了。感觉是很平淡的一件事。因为我爸爸摔了，我从学校出来就直接去了医院。那时候的爸爸应该很年轻，可是看着很憔悴，最主要是无助。他只能躺在床上，起身都要靠着我们把床给他摇起来。

　　我听人说是我爸载的一个客人喝了酒，在车上不坐老实，两个人就这么翻车了。我爸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哪哪觉得疼，只是晚上都睡不好觉。他觉得很愧疚，钱没赚几个，赔出去的倒不少，还要担心客人会不会闹事。我和妈妈也是睡不好，我爸手上插了留置针，晚上担心他点滴打完了，我们要轮流顾看着，从来没有两个人一起合眼的时候。

　　那天去给我爸打粥，我妈低声嘱咐我爸几句，然后说要和我一起。我就知道，我妈妈是有话要给我讲。我妈妈第一次对我这么坦诚，我猜对了，我妈妈是想送我到望水中学的，但是现在家里情况不好，爸爸出了事，妈妈实在是没有心力花在我的入学上，所以按照划片区入学的规定，我要去桃溪中学。

　　我不知道桃溪中学是什么样的，好像以前放学路上看到过，只是我真的没什么概念。我妈妈问我能不能理解。我说我都懂的。心里我想，这本来也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得到是赚，没有也不冤枉。这种氛围对我们俩来讲都很难得，我们头一回说了这么多话。妈妈告诉我，她以前有一次认为自己要死了，因为医院误诊，说她得了癌症。

　　她说她那段时间总是挂念我。她想啊，我爸是个大老粗，哪懂照顾小女孩子的，要是再给我找个后妈，我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所以那段日子对我很苛刻，其实就是想让我过得更好。她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好，她都知道，她也不想打我，每次看到我身上自己打出来的痕迹，她都很难过，但是她想让我变好，但是她爱我。

　　我哭了。感觉这些话，我等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