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文刀煮鱼

4、第四章

　　我的老大叫邱月，这个名字可比她可爱多了。她喜欢说，她是月亮，我是桂树，月亮上有桂树。

　　我会被她偶尔的稚气打动。但是更多时候，她都表现得冷漠而麻木。我知道她骨子是孤独的，不被人需要是让人惶然的。我有妈妈，我知道她有多么关心我，我也知道我爸爸是如何努力保障一家人的生活。我们一家落魄，寒掺，但我们是一家人。而我却从未见过她的家人。

　　甚至有一天晚上，我在她家里过夜。她给我煮冰淇淋苹果，其实就是把苹果煮得软绵绵的，捞起来放在杯子上，因为它的形状，假装它是冰淇淋。互相躲猫猫，爬到床底，或者缩进衣柜。然后我们在她家大厅看电视，一直看啊一直看，直到我们在沙发上睡着，直到我们在沙发上醒来，也没有见过第三个人。

　　我不是一个好奇的人，总是能平淡地接受一切不平常的现象。所以我从来不问，你的爸爸妈妈呢？

　　也不需要我问，邱月太需要倾诉了。大概在她眼里，我和她一样，所以我们可以互相舔舐伤口，所以她允许自己在我面前偶尔软弱。所以有一天，我在邱月家里的时候，我们靠在一起看电视，开始放广告了，邱月突然告诉我，她的爸爸不是一个警察。

　　我没有什么反应，稳如泰山。当然在她没告诉我之前，我真的相信过她的爸爸是警察。好吧，其实我还偷偷羡慕过，抱着一颗有点敬畏的心。但是那毕竟是她的爸爸，我看电视看到里面女主的竹马死了都没什么感觉，也不过就是邱月的爸爸不是警察嘛。

　　不过邱月好像有点失望，坐得没那么板正，看起来轻松了不少，可是总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让我有种辜负她的错觉，就好像受骗的那个人是她。

　　她的爸爸是做生意的，他们小区那一片儿只有一个药店，就是她爸爸开的。这是非常聪明的行为，那块孩子多，加上他垄断市场，连个竞争对手都没得，光跌打药啊、感冒药啊就赚了不少。可是他爸爸不满足，还想搞个诊所。诊所搞得怎么样邱月不知道——她要的东西不多，却总是能得到满足，好不好对她来说都挺好。但是邱月知道，爸爸搞上了自己请的一个小护士。

　　小护士年轻，才毕业，人也长得水灵，跟才剥了皮儿的大葱似的。挺招人疼的，至少招自己老板疼。老板药店也不去了，家也晚回了，老板娘也就很快就知道了。可是老板娘很天真，也很生气，她一直停留在老板为她前前后后的美好回忆里。竟然愚蠢地以为，只要自己走了，老板就会来哄哄她。所以她也为自己找了个伴。

　　说是伴，倒不如说是赌气的工具，偶尔扮演一下老板娘的慰藉。老板娘从来没想过瞒着老板，大张旗鼓的来。老板知道了，不过大家知道得更快。邻居看邱月的眼神变得很同情，有时候带着隐晦的探究和好奇。这个胖胖的小姑娘哦，作孽！

　　老板觉得面子上很过不去，比老板娘更加生气。而街坊呢，都觉得是老板娘的错。这一次，老板娘输得可悲。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得到，连邱月也是跟着爸爸。很快两个人都各自重组了家庭，老板很快有了新的小孩，老板娘呢，给邱月找了个姐姐。

　　邱月看着我，说其实挺好的，现在她春节都可以得到四份红包了。我附和她，是呀是呀，真好。可是我永远也无法想象任何意义上的，失去我的妈妈，失去我的家。虽然我并不常称它为家，也总想着逃离它。

　　邱月的爸爸忙着工作，忙着照顾小孩子——一个宝贝小男孩儿，还要忙着看好自己年轻的老婆。邱月的妈妈忙着讨好和自己不亲近的新女儿，而且也在学着工作，有时候看看自己的男人，对于甚至都不归自己的邱月只能表示有心无力。这个空荡荡的家，和我令人窒息的家，不知道哪个更好一点。

　　总之，我越来越喜欢找邱月，特别是当我无法解决家里的问题，无法承担它加在我身上的重量的时候。我会给自己缓冲的时间，躲到邱月的小空间里，这也成为了我和我妈妈之间的默契。也许是邱月向我展示了她的真实，我也愿意和她分享我的眼泪，我的脆弱。

　　我会胡乱地诉说我是多么的容易受伤，就像贝壳，虽然有坚硬的外壳，可是内里柔软细腻，我的妈妈在我的壳里，她本该感受到我的柔软，生气时，却每一句话都咬到我的肉里。她不觉得疼，甚至觉得爽，不看到我哭永远不知道我在乎，她甚至觉得我麻木。她想让我疼，我也想让她疼，但是我们想要的都是对方的在乎。我是知道，却一定要不停地验证。而她，我希望她知道我有多么爱她。

　　所有的心事，都被我倒给了邱月，她就像我的罐子。我和我的罐子总会在周末跑到天台上，在风声里偷偷地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然后写下很青涩的话，埋在花盆的土里，其实并不太相信，也坚持要说以后会长出东西来。但是这周周末不是我们的二人时光。我妈妈要带我们去儿童公园。

　　我没有去过儿童公园，这是我们区唯一的儿童公园，离我家大概要坐半小时的公交，是很远的距离了。这天我们都很开心，在晃悠悠的日光里跑来跑去，去坐很高很高的滑梯，跑到树荫里看一地啄食的鸽子。最后我们还一人得到了一幅画，画是我们的名字，斑斓，可爱。我的那一幅被拿回家，贴在客厅黑白电视机的正上方。

　　这是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一天。可是从这天起，妈妈变得很奇怪。我开始需要每天洗衣服，做饭，洗碗，收拾屋子，甚至给妈妈绑马尾。有些事我之前也会做，可是妈妈从来没有给过评价和反馈，现在她说这里不行，那里有问题，然后让我重做。

　　我不是很开心，但是我却更加感受到了妈妈的注视，温柔，坚定，像是在追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