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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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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挣扎了很久。我被罚跪过很多次,但只有昨天,我把它叫做下跪,它让我感到一种屈辱。我把头伏在地上,感到内里自己在崩塌。我跪了,为的是今天不要来这里,像被审判一样站在这里。我妈却铁了心让我知道教训,不过到底心软,手里的书并不多,我妈只是需要我认错。
抱着那些昭示着我罪证的书,我走进图书馆,觉得图书馆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那么惶然了,有一种一切都是定局的、死寂的安定。图书管理员是两个和我妈岁数一样大的大妈,平时咋咋呼呼的,感觉她们的舌头有两个城市那么长,嗓门一亮起来就是警报器也比不过。
她们很惊讶。但是很奇怪,眼神里却没有什么谴责,用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语气说,说没关系,我是个有勇气承认错误的好孩子。那么地安抚我。事情很快,很轻柔地就结束了。我一出来就走得飞快,跑回我们楼房的天台上嚎啕大哭,心里酸酸涨涨的。
大家都是很温柔的人,我知道自己做错了,面对大家会感到羞耻,但我还是个孩子,容易被原谅。但是我妈妈,她一样地爱看书,还有一张借书证,大概是认识那两个阿姨的。她走进那个图书馆时,内心的煎熬不会比我少,而她才是真正勇敢的人。
在天台上,我妈在一堆悬挂风干的大头菜中找到了我,然后我拥有了第一张图书馆的借书卡。我终于从粗糙的生活里看到了我妈妈的温柔,这是我的妈妈。
我一直都知道妈妈是爱我的,但爱压抑、沉默,我靠着爱活下来,却从来不觉得它好。我妈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我在墙壁上留下印记,每一句话都带着愤恨。可是今天一切都被抚平了。我是妈妈的小孩儿。
我是妈妈的小孩儿。随着这句话,心里涌上了无尽的依恋。在那一刻,我是那么清晰地感受到我是爱我妈妈的。不仅爱,而且依赖,这种程度甚至超过我的想象。我在那一刻,与妈妈,与自己,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解。可是坏的习惯,不会随着这种释然逝去、消失。
我的习惯,是逃避,是粉饰太平。这意味着我窝在自己的卡卡果果,不会进步。意味着我可笑的自尊和自卑心理下,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正常、很好,像上个世纪装睡的人。而所有的不好,就像棉花糖一样膨胀,我总有一天会窒息。
我成绩不好,妈妈没有时间给我。我没有朋友。
我曾经听过一种理论,如果你没有朋友,那你的成绩就会很好。可能是类似于关了一扇门,开了一扇窗吧。其实真的不是,至少我不是。而且我的妈妈还是老师,教得应该还不错。因为我看到妈妈总是带小朋友回来。我知道这个会帮助我们拮据的现状。
我想没有朋友是会节省下许多精力的,可是我把精力都给了我的幻想世界,它真的值得。而现实里的我,皮肤蜡黄,没有好看的辫子——因为头发太短,成绩不好,最重要的是——还总是虚着眼睛看人……所以大家都讨厌我。
我其实很委屈。
因为我近视了。关于这个问题,我也不是没有提过。近视一点都不让人惊讶呀,我老是摸黑看书。可是老师觉得我是想坐前面——而大家都想坐前面,我只不过是一个坏成绩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邋遢小孩。妈妈太忙了,听我说坐在后面看不见了,叫我去给老师讲。而我,对于近视,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羞耻感。所以,我的世界是如此的朦胧美。
像我这样敏感的小孩,很容易就感觉到自己被孤立了。大家会很热情的叫我,但是从来都是叫眯眯眼,或者眯眼怪。可恨小黄人不早十年上映,不然我可能就是大眼萌萌的小黄人了。嗯,因为皮肤黄。
还有,体育课老师总是叫自由活动。我要是想要和大家一起玩,人数就满了,要是王时想玩,那绝对是人越多越好玩。哦,王时是我们班班长,小小年纪就是妇女之友,娘们唧唧地玩跳绳。
我很喜欢跳高,而且擅长,可以跳过耳朵那个位置,还不需要翻跟斗。可是我总是很少能跳,大家会假装友好、实则不容分辩地说,诶,李树,你来给大家拉拉绳吧?哦,拉绳的时候还是李树,不拉我就是眯眼怪啦。
我其实很喜欢吃好吃的,特别馋嘴。而且座位周围坐了好多喜欢分享的好同学。每次他们带了零食,总是很贴心地问我,哎!你不吃这个噻?然后他们的手就很自然地绕过我,从来没有停留。然后边吃,边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
有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难懂我所处的这个环境。其实,也不太能懂自己。不过无所谓,最后,我还是有了一个伙伴,或者是,嗯,老大吧。
这个老大,没有人喜欢她,我也不喜欢她。但是我不是很在意,也没有人喜欢我。这个老大,总是独来独往,不过看起来像是自己的选择,没有我那种努力融入、却总被排斥的可怜劲儿。
她说自己有个警察爸爸,这可是了不起的职业。这是小时候我的心声。所以我拜老大拜得还是很情愿。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有一定的经济能力。在放学后,她总是驰骋商店,满载而归——什么神厨小福贵啦,臭干子啦,偶尔还要买凉面。而她总是不吝啬分我一口。
她还有个mp3,里面有王菲的《红豆》,这首歌就是我们回家的BGM。她真的很爱这首歌,还把歌词抄在小本本上,路上一直跟着哼哼,哼着哼着就会笑出来,好像觉得很开心。我会配合的笑出来,恶毒地想没有什么永垂不朽,包括她的肥肉、雀斑和自娱自乐吗?
我大概还是开心的。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被孤立了。两个人一起被孤立,还有比这更稳固的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