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文刀煮鱼

2、第二章

　　我不太喜欢和别人交流，也是基于别人不喜欢和我交流这一点上的。如何处理家庭关系的确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一个人的性格，比如我，显然，我是一个封闭的人。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对人和人之间那点事儿不感兴趣，相反，我特别感兴趣。

　　我把教室阅读角里的所有书看遍了，仍然得不到满足。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人们总是很轻易地交好，轻易地获得好感。把自己代入进去，抽离出这个世界，多么上瘾的一件事！

　　我不必在想要加入大家一起跳绳的时候，得到那么多奇形怪状的拒绝，觉得难堪又孤独。不必担心自己的成绩，老师不会觉得我真是一个没法也没必要挽救的石头——无论怎么浇水施肥，连块木耳都不会长！我的确不懂老师都讲了些什么，可是我能看懂书。

　　从书里得到的东西太轻易了。我家白天都是没人的，于是我可以把大把时间砸在我们区的图书馆上。后来我们这儿还开了一个新华书店，非常的明亮，日光灯和地板都是白晃晃的。地上到处坐着小朋友，看《大宇历险记》或者《淘气包马小跳》。我都看，但最喜欢《儿童文学》。

　　白天我容易得到满足，哪怕上学，学校也有图书角，放一些安徒生啊科普故事之类的。可是我的晚上，被装在黑乎乎的房间里，盯着外边的光透过窗子打在墙壁上。妈妈的屋子里响起她的呼噜声，我却总是很难睡觉。

　　最初我是完全没想到过偷的，我当然知道这个字，可是从来不觉得它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不过很快就出现了——我们班有个男生偷拿老师的钱，两百块。好像是午休的时候，办公室里老师都走了，但是我们班主任走到一半想起东西忘了拿，我那个同学，他就缩在桌子下面的空间里，然后还是被发现了，裤子屁股包里毛爷爷的头都露出来半个。

　　我们都很讨厌他，老师这么好，他怎么会做出这么低劣的行为，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总之，他受到了我们全班的孤立。也总之，那天放学我照样去了图书馆——学校三点半放学，图书馆六点半闭馆，中间走路过去也就半个多小时。管理员关门的时候，我还没看完那本书，我记得是一本讲蓝脸的山魁的小说。

　　山魁只有一只脚，却在山头之间跳得飞快，一张蓝脸在林里时隐时现。昨天我还梦到了，我很喜欢这个形象。它对晚上睡不着觉的小孩很友好。书里也有一个小女孩，晚上老睡不着，山魁就带着她去了山林里，看了好多好多的会说话的动物，都是我没见过的，好像还有精灵。

　　于是我把书带回家了。那个时候图书馆是没有那种安全门的，装了摄像头，但是就是很假，那么一个，笨拙地探着头，一看就照不到我，我还很怀疑它到底被打开了没有。

　　可是我还是很小心。不能把书包带进去，我只能把书放在身上。管理员坐在门口相互聊天，并没有看我，可是我还是得小心。我绕到了最后的书架没有放书的侧面，那里没有人，大家只能看到我的一个头，不像书架两面，还有缝隙，还有更大几率对面可能有人要走过来。我把书放进了我的衣服，贴在肚子上，用裤腰束起来。

　　那是一个夏天，但我的衣服很宽松，我肋骨突出，肚子也瘦。我吸着气，随意拎起来我的书包，背在了前面。我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就想，我完了。我后悔不了了，无论这本书在哪，我这个行为已经完成了，是一个事实了。我完了。一路上那本书都贴着我的肚子，让我感觉到难安，又释然。类似于终于这样做了的释然，就好像是，这是我很久之前就想要做的事情，终于做了。我逃不掉的。

　　这个开头很梦幻，我感觉所有的行为都那么的轻飘飘的，不像是真的。我觉得自己是爱书的，可是我要是真的爱它，又怎么会这么去玷污它？

　　我开始重复这样的动作，但是所追求的变成了行为本身，这就好像是一种验证，也或许是为了一种机械性复制的刺激。那些被我偷来的书让我坐立难安，每个地方都让我觉得那么的不安全，我却又不舍得丢掉。书架不行，衣柜不行，我屋子外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行，不能安放那些贴过我肚皮的书本。

　　终于，我把我的床板拆了。床板下面是空的，也是很脏的。我带着一点安心，加愧疚，为那些不属于我的宝贝找到了寄居的地方。只有在有呼噜声的晚上，我才会偷偷撬开床板，抽出一本来，对着窗外投过来的月光，轻抚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我觉得不是个好孩子了，可是也就这样了。也许有一天，这样的行为让我麻木，让我无趣，我也就自然好了，安稳度过我年少的迷茫、恶劣。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被发现。从来没想过会被我的妈妈发现。

　　跪在我妈的脚边，我想，人大概都是会膨胀的，难怪那么多贪官被发现。那天晚上我太投入，我妈睡醒了一轮，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一点声儿不作地把门打开了。然后看到了我举着的，被路灯和月亮照得影影绰绰的书。我反应很剧烈，“哐”一下缩到被子里，但是无法挽回这个事情了。

　　我妈当然还是拿到了那本小说，当然还是看到了侧面印的红章，看到上面的字样——“图书馆”。我妈是个老师，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教书育人竟然养出个贼。我是很惊惧的，但是又有点难过。

　　我知道她不会轻易饶过我，我以为会挨打，像以前那样。但是不，她坐在板凳上，开了灯，白晃晃的，非常刺眼。她说，要带着我，去图书馆还书。我当然不觉得她的还法会是小规模的，她还要带着我去道歉！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真的是，多么丢脸的事。我哭得很惨，我妈却从来没有这么淡定，甚至淡漠，此前我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这么久了，我印象中总是浮现那把被她坐着的蓝色塑料凳子。那个凳子踏脚那里是断的。

　　第二天，我去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