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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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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一岁的小孩儿,哭了,妈妈会想要去喂奶,爸爸会去检查小裤子。一岁,就已经可以完成与外界的简单交流。可是我不会。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很沉默。可能因为总是在害怕,而我放纵自己的害怕。我知道有很多生活在困境里的人,和他们相比我的烦恼太普通。
我是98年出生的,我们小的时候,家里总是很忙。有的会将孩子寄存在七大姑八大姨那儿,有的选择早早教孩子独立,或者死撑着、咬着牙带孩子。我属于后面一茬儿。
父亲在小学是一个很浅淡的影子,他要养家,为生活奔波。我已经想不起关于他最初的记忆。我们家是有一个摩托的,这就是我爸的工作,天天去客运站之类的地方拉人。我对他还不如对摩托车的轰鸣熟悉。一个影子吧。
我爸赚钱,这不代表我的妈妈会比较轻松,她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家庭主妇。她还要兼职当老师。这让她很累,我也不知道她和我爸感情怎么样。因为很少看见他们待在一起。于是她很暴躁。
而我这个小孩子让她尤为暴躁。我不喜欢和其他小孩子玩,但是我喜欢玩,而我很莽撞。莽撞的我会惹出很多事情。会在外面磕磕巴巴一身伤,会弄坏家里的很多东西,我猜这有时会让我的妈妈很崩溃。生活给了我妈妈重压,而我成了重压后的最后一根稻草。
崩溃的妈妈也不会忘记要管教我。可崩溃后的妈妈不会知道克制,不会知道度量,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我家有个很大很大、很重很重的铁叉衣棍。我觉得它,相比我家其他的物件,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其他的物件有一种腐败的气息,而这个看着就很凛然,有一种不可侵犯感。小时候只是这么觉得,长大后觉得应该是外公给的。总之,不管它长什么样,打人总是很疼的。
每次我妈拿它,我从胸腔到脑子里,都会“嘣嘣嘣”的。用现在的话来讲,这是一个自带BGM的插衣棍。它的每一次挥舞,都带着风声。真的太疼了。我从客厅跳到我的卧室,再跳到我妈的卧室——我妈的卧室连着阳台,再跳到阳台。
阳台和卧室之间是有门的,是老式的那种门,陈旧的木头上刷了一层红漆,斑斑驳驳的。门分成了四截,中间两截是可以活动——打开、关上的,一般落着锁。而两边的这两截门是固定在地上的,在腰部往上的地方镶了完整的一块很大的玻璃,左边的那块玻璃印象里一直就是碎的。好了,属于我的快乐源泉来了。
每次我妈操着个插衣棍活像个非洲酋长追赶我到她卧室的时候,我就会从碎玻璃那纵情一跃,跳到阳台上,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而且这一跳,让我感受到奇怪的自豪感,还有种我在学校里玩跳高的错乱感。然后很快我妈就用钥匙把阳台门打开,或者从碎玻璃那把插衣棍捅进来,完成一个90度无差别攻击,宣告我短暂的快乐时间结束。
一被逮到,我也不跑了。立在地上,站得非常的直,等待和插衣棍完成灵魂与□□的交流。
我妈每次都是以“叫你跑!叫你跑!”开始,“错了没有?错了没有?”结束。我多数的时候歪头看墙壁,少数时候看一看我妈,心里又痛快又难受地想,她可真生气啊。可是我不说话,沉默对我来说,是最低成本的对抗。
我总会觉得我妈太狠心,我妈生气的点不对,那个样子太可怕,所以我更加倔强。我很理所当然地想:不能让我妈觉得打我一顿是有效的,是可以解决问题的。这是我最初的想法,后来就变质了——是因为我妈看我伤口的眼神。
我妈打我的时候是什么都不管的,专注而投入。每一棍下去,都会肿起来一根红条条,有的会破皮,起码两天才会消下去。我妈看它的眼神,真的让我心里发软,我妈打我的时候是绝对不哭的——我觉得那是种认输。可是面对我身上的伤痕,妈妈显得愧疚而爱怜。这是我唯一可以确定我妈妈是爱我的时候。
这是很难过的事情,我迷上了我妈的那个眼神,每次挨打,我会希望她能打得重些,再重一些,然后我故意把伤给露出来,来换取短暂的温情。这对我来说是不满足的,我还是会难过。
事情永远得不到解决。我妈会心疼我,更怕把我养歪。她需要宣泄情绪,更需要我服软,她想要我永远是三岁那个会歪歪倒倒帮她洗盘子的软糯团子。可哪有什么永远不变的,更何况她记忆里美化的我。她不懂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懂,哪怕现在。我猜那是我最初的意识,把我和其他人独立出来的意识。
其实,我觉得自己还是很乖的。因为6岁我就会给自己做饭了,做炒豆芽,做番茄炒鸡蛋。我还会洗衣服,除了不愿意洗爸爸的袜子,虽然不一定洗得干净,我做这件事还是挺愉快。我觉得衣服是脏的,但是水很干净,很特别,让我感到亲近。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乖孩子,直到我偷了本书。在这之前,我觉得自己很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妈妈买了一包果冻,要在去拜访其他人的时候带给他们家里的孩子。果冻是一个很魔幻的东西,至少当时我想象不出它的口感。我非常想要吃一个。于是我打开了那包果冻。
为了那个果冻,我在坑坑巴巴的地上跪了两个小时。那时我家住在菜市场,我可以感觉到潮湿的水汽从地板上攀爬上来,可以听见门外面的人声。谁也不知道里面跪了一个孩子,脑袋空空,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
那是我对惶恐的初体验,往后就很少有了。我觉得我为难了我的妈妈,我不了解大人的世界,但是果冻明显是很重要的道具。当然,这也可能是我妈歇斯底里的表情和那两个小时造成的错觉。
然后,我偷了一本书。
我不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