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十年》叶离棠

47、被塑 八岁那年，

　　八岁那年，爸妈把白琳接到了贵州去读小学。从小跟在姥姥姥爷身边长大，好不容易入了幼儿园，觉得身边的一切刚刚健全和安定了起来，又要被带离这个地方。白琳是觉得和爸妈并不熟悉的，本来也没见过几次，她甚至在她小小的心里还是有一些责怪父母的，她觉得为什么带走了姐姐们不带她，而又是为什么，在她最无助的那三年里爸妈不接走她，现在一切都好了，又要把她带走呢？
　　当白琳觉得哭没有用之后，她就很少再哭过了。当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们都哭着喊着要回家的时候，她是喜欢这里的，起码她不害怕，而且她也是不哭的，她甚至会跟那些哭闹的小孩儿说：“别哭，哭没有用，你可以睡觉……”
　　但是当父母接她走的那天，她哭了。她坐在车里，被妈妈抱着，头探出头不停地哭：“姥姥，姥爷，我不走，我不走……”两个老人也跟着车走着，挥着手送着：“走吧，走吧琳琳，去城里，上好学校……”边说边用袖子，抹着眼泪，姥爷则用粗短的手掌，搓着脸。
　　那时的白琳知道，哭不只是方法，也是感情。
　　到了贵州，白琳认识了她的两个姐姐。她们三个基本上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才见过几面，小孩子长得又快，白琳基本上都认不出她们的样子了。
　　小孩子是不懂血浓于水的，白琳的两个姐姐也不懂得“亲妹妹”的含义，只知道家里又来了个小孩儿，会穿她们的衣服，抢她们的娃娃和零食，还会分散爸妈的注意力和爱。所以自然而然，起初的时候，她们是很排挤白琳的。这种排挤表现在不理、不带着玩、孤立，表现在跟爸妈说白琳的坏话甚至都是两个人绞尽脑汁编造的，表现在只是为了争而争某些东西，争到了就扔在一旁，表现在偷白琳的东西，然后拿到学校，分给别人，表现在她们只说白琳既不会说也听不懂的普通话，而白琳一张口说云南话，她们就笑她。
　　爸妈对此是能察觉到的，他们会私下里宽慰白琳，跟她说是她的两个姐姐不懂事，让白琳不要担心，过几天就好了。同时，他们也会批评白琳的两个姐姐，然后表现出对白琳更多的爱和关心，也加上这么多年把白琳扔在老家觉得亏欠，这种报答式的爱就更多了几分。
　　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越这样，另外两个女儿就会越变本加厉。不患寡而患不均，说得好像就是这个道理。
　　她没想到，在爸妈的身边是这样的滋味，这和她预想到的完全不一样。在爸妈要接她来贵州之前，姥姥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跟她说：“去了贵州就好了，就在爹妈跟前了，能上好学校，能住楼房，还有两个姐姐一块玩，多好……”
　　可是这一切和她想得都不一样。
　　两个姐姐的排挤，让她只能紧紧跟着爸妈。
　　那时候白琳的爸妈经常晚上还要出去有生意，两个姐姐很乖，一会儿就哄睡了，可是白琳就怎么也哄不睡，非要嚷着跟爸妈一起出去。“琳琳，我们要到很晚才回来，你明天要上学，乖乖去睡觉好不好，妈妈给你讲故事，听着故事就睡了……”可是不论怎么说，白琳就是不行，她也不哭，就是不上床，爸妈去哪里，她就小跑着跟到哪里，后来没办法，爸妈就只好带上她。
　　爸妈和大人们聊着她听不懂的话，白琳就坐在旁边，紧紧地守着他们，有时候到深夜，白琳都很困了，但是也强打着精神，她怕她要是睡了，爸妈走了。
　　每次都乌烟瘴气，有时候还会因为谈不拢而吵起来、拍桌子，白琳会被吓得从凳子上掉下来，但是下次也依然跟着去。
　　对于白琳来讲，那是她厌恶的地方，但是也是她必须要去的地方。
　　比起一个人被扔在家里的恐惧，起码此刻，有爸妈。
　　“这种状况持续了半年吧。”白琳后来回忆说。
　　半年之后，她的两个姐姐逐渐接纳了她，她也学会了普通话，她慢慢可以和姐姐们融洽相处了，她们三个不再是对立的，而是一起的了。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就不再非要晚上跟着爸妈出去了，因为她不再觉得家里是她一个人了，她觉得两个姐姐也和她一起。
　　然而在后来的成长里，她也还是遇到了各种各样一般小女孩几乎不会遇到的事。比如，她去上学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工地，到她三年级的时候每天走过那里，都会有一个农民工对着她脱下裤子，她后来回忆起来的时候都说：“看了那么多性侵的案例，居然很感谢他当时只是对着我脱裤子。”再比如，她青春期月经初潮，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有血，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哭着写了遗书给妈妈说：“我要死了妈妈，我下面一直出血……”后来妈妈跟她说，那不是病，是每个女孩都会这样，你看你的姐姐也都会出血，妈妈也会。然后妈妈给了她一片卫生巾，让她去厕所贴上，她都不知道应该贴在内裤上，而是直接粘在了自己下面……
　　白琳的这些经历，都是成年后性格和人格定型的伏笔，也是她经历之后，轻描淡写的谈资。
　　人真的不是自己长大的。
　　人是被塑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