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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噩梦 “解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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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散!”教官喊了一声,学生们稀稀拉拉地拿起水杯,摘下帽子,往操场外面走去,蝉还可劲儿地叫着,也终于起了凉风。
这个场景让江以林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初中,所有的画面都一模一样,少了的是解散之后跑来找自己的许万琼和自己心心念念的齐非,可是她现在,有了赵安迎和林曦。
江以林摘了帽子夹在腋下,拧开水杯开始咕咚咕咚喝水,头顶绒绒的发根被汗浸得湿莹莹的,滑下的碎发也湿成一缕一缕,被帽子压得卷卷的,弯在耳边。
“天呐!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吴教官好帅啊!我看了他一天!”白琳凑过来说。“啊有有有!我也觉得好帅啊!”江以林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同意,差点被水呛到。说着,两个人拉着胳膊,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嘴里只有数不尽的“嘤嘤嘤”。
“啊?没有吧?我觉得孟教官更帅吧!”赵安迎在旁边一脸无语,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蹦什么,明明吴教官很一般啊,孟教官才最帅啊。“你觉得呢,宋丁?”赵安迎拉着旁边的宋丁问。“我觉得都还好吧,要说帅的话,好像是吴教官更帅一些……”宋丁淡淡地说。“你看——!”江以林和白琳异口同声地对着赵安迎说,仿佛她们得到了官方的认定,她们的判断是对的。“什么呀!我不觉得……”赵安迎小声地嘀咕着。
海大有一个传统,就是每年新生的入学军训都是由本校的国防生担任,而不像其他学校请部队来作训练,所以他们口中谈论的不论是吴教官还是孟教官,实际上都是他们的学长,都是海大的在校生。
这也是为什么,后续会因为他们,产生那么多的纠缠。
十四天军训,江以林觉得度日如年。这次她不像当年,没有那么多不安和惦念。人往往这样,痛苦的事情我们不仅爱回忆,更爱联想,想出千千万万个蝴蝶效应,想出千千万万种不好的可能,而对于美好的事物,我们只去假设一种未来。
所以此刻的江以林,虽然也会在站军姿的时候想林曦,也会想林曦在站岗的时候应该就是这样想她的,也会想他们的以前、他们的信,他们的未来……但是这种想是不抓人的,她还是感受得到暴晒和腰酸,感受得到头皮被帽子捂得发痒,感受得到时间过得很慢,感受得到脚掌站得很疼。而她当年,是只觉得时间太慢,早已感受不到其他。她满脑子都是齐非,她只想赶紧结束训练,回去拿手机看有没有齐非的消息。
比起江以林,白琳和赵安迎要稍微好点,因为她们心里,各有期待。
赵安迎是一个有军人情结的小女生,看到所有的兵哥哥都满眼冒星星,她后来跟江以林这样说过:“你知道吗?当年汶川大地震,我就在家里看到电视,看到新闻里播报的那些新闻,看到那些军人不顾个人的安危和身体,没日没夜地救人,吃着吃着饭都能累到睡着,还有之后看他们抗洪,看到他们的脚都被泡皱、泡掉皮,起了好多泡,我当时跟着哭得稀里哗啦的。从那之后,我就觉得我们国家的军人是最帅的,我好希望可以找一个兵哥哥当男朋友,我看他们都是充满景仰的……”赵安迎说着,眼眶跟着红了。
“那你这不是军人情结吧,你这是圣母情结,你是心疼他们……”江以林反驳道。“那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喜欢军人啊,就想嫁个军人……”赵安迎很坚持。
白琳是一个很善良温柔的女孩,长相很清纯,但是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却是这几个女孩里最复杂的。她爸妈原本都是云南人,后来去贵州打拼,就定在了贵州,她有三个姐姐,她是她们家第四个女儿,受当地观念的影响,父亲一心想要个儿子,就把白琳的三姐过继给了她大伯,想要再生一胎。可是没成想,生下来还是个女儿,白琳的爸妈彻底灰了心,也认了命,就不再生了。
爸妈去贵州的时候,只带了白琳的大姐和二姐,她被留在了云南,给姥姥姥爷带,一直长到八岁,父母才在贵州站稳了脚,把白琳接了过去。
跟着姥姥姥爷的那些年,白琳的生活是简单而空白的。姥姥姥爷那时还年轻,去山上干活的时候就也会把白琳带着,白琳就坐在田边,捉土里的蚯蚓,或者就漫山遍野地跑,摘各种颜色的小花,姥姥姥爷就干一会活,直直腰喘口气,要是看不见白琳,就扯着嗓子喊几声,白琳就闻声跑回来。
但是有一次,白琳在山上乱跑,不小心掉进了别人家的地窖里,白琳怎么喊也没人应,后来地窖里又热又缺氧,白琳慢慢地就喊不动了,幸好姥爷发现白琳不见了之后就赶紧喊着在山上干活的农民们一起满山找。幸好有个人也不小心掉进那个地窖了,就正好发现了白琳,赶紧喊话,才被救上去。
刚上去的白琳还是晕着的,姥姥看了一眼,人都软了,以为已经咽气了,张着嘴坐在地上就开始哭,边哭边喊,姥爷骂了一声,姥姥就不喊了,憋着嘴小声地呜呜着。过了会,白琳终于醒了,众人松了口气,高兴地说着“没死,没死”,姥爷也跟着喘了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从那以后,姥爷姥姥再也不敢带着江以林去地里了,老两口真的受不了那个滋味。当时那个心情,这辈子回回想起来都惊出一身冷汗,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真是不知道怎么跟外头的女儿女婿张嘴。
但是那怎么办呢?他们就想了个办法:把白琳锁在家里。
把小孩子单独锁在家里其实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办法,但是当时的姥姥姥爷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们也怕出危险,所以每次临出门之前都会把家里检查好几遍,把有危险的东西都收起来,锁上,并且一遍一遍告诉白琳,不许乱动,不许乱跑,虽然他们不在家,但是他们在挂钟里安了一个东西,白琳的一举一动他们都能看到。
每次,当白琳看到姥姥裹着的小脚倒来倒去,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们要出门了。小孩子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当她被锁在家里一次之后,她就怕极了那种滋味,所以当她察觉到姥姥姥爷要出门的时候,她就会拼命开始哭,坐在地上打滚,哭到咳嗽,哭得喘不过气。姥姥姥爷虽然很不忍,但是地里还有一摊子活得干,也就只得狠狠心,锁上门。
小孩子的情绪是最需要安抚和疏导的,但是每一次白琳哭,都是哭到绝望之后自己停止。
起初,当她听姥爷说那个挂钟里有东西,可以看到她的一举一动的时候,她还把那个挂钟当做救命稻草。当他们锁上门走的时候,她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那个挂钟跟前哭,边哭边喊:“姥姥别走,姥爷别走,琳琳怕,琳琳怕……”她以为他们会看见,会听见,会回来抱起她,要么不走了,要么就带着她一块走,可是不论她怎么哭喊,都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人被锁在家里的时候,恐惧感被放大了一百倍。小孩子是体察不到孤独的,他们的孤独直接表现为深度的恐惧。白琳突然觉得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显得可怖,这个小小的房子在那一刻突然变得空旷阴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吓得浑身一颤,尤其当挂钟每到整点报时时候的声声哄响,每次都把刚刚不哭了的白琳吓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后来,久了,白琳就不哭了。不哭只是代表着她放弃了这一种求助的手段,而不代表她克服了恐惧。她的恐惧是一直在的,甚至与日俱增。后来她学到了新的办法,就是强迫自己睡过去。每次,姥姥姥爷走后,她就爬上床,把头蒙在被子里,紧紧地蜷着身子,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很多时候,她都是刚刚醒来吃过早饭,就要逼着自己再次睡去。
而不论天有多热,被子里有多闷,她都不不敢出来。
小孩儿哪里有那么多的觉啊,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可是才三岁的白琳,就已经学会应对这个世界了。
这种状况持续了三年,直到六岁,白琳入了幼儿园,才不用如此。
然而这三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噩梦,给这个孩子造成了深重也深远的影响。直到此后的很多很多年,白琳依然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只要家里没有人,她就必须要出去,不然她会觉得喘不过气。她也依然蒙在被子里睡觉,江以林和赵安迎劝过她很多次,她都没办法改过来。
而这三年,也没有让白琳学会独立和成长,反而让她产生了极度的依赖和不安全感,不敢一个人做任何事情,想要抓住一切,又害怕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