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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过桥 关于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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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件事情,林曦其实是失望的。他对于他和江以林,有过太多的设想。
这一年里,所有支撑他熬过来的,所有他说服自己忍下去的,都是他期待的一年之后江以林会来。当高考成绩出来,他也觉得江以林考得并不很理想,但是他依然觉得要来南京有大把学校任她选,可是江以林告诉他,她不能去了,因为她要选择她喜欢的中文系。他像是辛辛苦苦攒钱要换车的祥子,突然之间泄了气。
可是他没有理由责怪江以林。因为他当初也背离了约定。或许如果他当初选择了北京,江以林现在也已经选择了北京,或许他们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一南一北了。
但是他也有办法说服自己。就是他们有勇气面对这些,也彼此相信可以克服这些。
“你怪我吗林曦?”
“不怪,从未怪过你任何,以后也永远不会怪。”
年轻人的世界里,原谅就是一件像体谅一样平常简单的小事。
而那些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都是成年之后的枷锁和狭窄的爱恨。
是因为我们没有勇气去原谅了,是因为我们不信我们能放下,能过去,能解脱。也是因为我们的爱太重了,若不决绝,便会永生沦陷,溺死其中。
我说“我恨你”,其实是我要逼我恨你,才能不爱你。
可是终于明白恨人不容易,你却永远不懂恨都是爱。
这个夏天,林曦回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着军装耍帅,而是平平常常的便装,他的头发长了一些,他说他们管得松了一些。他和江以林坐在海边,就像当年一样,当年林曦说着抱歉,为自己违背了约定而自责,今天换作江以林,面对着遥不可测的未来,一言不语。
他们也不记得说了什么,她只记得林曦送了她一支粉色的钢笔。
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是八月中旬,父亲为江以林办了个升学宴,亲朋好友都来庆贺。他们觥筹交错地高兴着“中国海洋大学”,而江以林高兴的是“中文系”。
两周之后,江以林开学了。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要出远门求学,父亲决定亲自开车送江以林开学。妈妈和爷爷奶奶也跟着去了,车上人满满当当,行李也边边角角塞得满满当当,妈妈从录取通知书来了那天就开始核计,盘算着带什么,终于在这一天,把半个月的成果都装上了车。江以林选择带了自己的日记本,带了林曦送的钢笔以及她这一年来收到的信。
一路上欢歌笑语,这是对未来生活的一种迎接,一种奔赴。或许最开心的还是父母,这是一种回报,一种自豪。出来兜兜风,爷爷奶奶也高兴,两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江以林摇下车窗,呼吸着青岛的空气,笑嘻嘻地眯起了眼睛。
林曦有同学当年也报了中国海洋大学,于是他得知了江以林开学时间之后,提前安排了同学帮忙引路,所以整个报到的流程也都顺利了很多。一切就绪,林曦和家人站在中国海洋大学的门口,拍了合照。
那张合照,会在四年后毕业的时候,学校统一下发。
“好浪漫啊!”江以林心里想。
父母送完江以林并没有立刻返程,他们在青岛一起玩了两天。最惊奇的胜景是崂山,那天山下高温溽暑,他们原本担心这种天气爬山会中暑,没想到最后走进山中,云雾缭绕,清凉舒爽。漫山遍野的茶,稀稀朗朗的人家,云雾一缕一缕,一圈一圈,绕啊绕啊。崂山的山是光秃秃的,是不毛的,是花白的,不似有的山,巍峨碧绿,古树青葱,崂山是清晰的,石是石,树是树,水是水。他们也不急,就慢慢悠悠,走走停停。
那天傍晚,他们在山脚吃了饭,饭后父亲送江以林回学校,他们要返程。
那个分别,和之前的都不太一样。爸妈觉得把江以林一个人扔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她还那么小,她还是他们手心里的宝贝,她怎么能照顾好自己,怎么能一个人应付外面的风风雨雨呢?江以林觉得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爸妈,没有林曦,没有许万琼,从此以后,她就要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站住脚,没有避风港,没有温柔乡。
挥别之后,父亲缓缓地摇上了车窗,车子慢慢地驶远,越来越小,慢慢地融进了夜色里。江以林站在校门口,伫立着,看着父亲的车在尽头的转角处转出了视线,她转过身,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从北门走到了南门,走到了南区宿舍里。
那一路,是一座桥。桥那边是她五颜六色的年少和梦,桥这头是光怪陆离的人生,她一步一步从桥那头走向桥这头,这一路止不住的眼泪和不舍,止不住的思绪万千和别无选择,这一路是她一个人完成的。她觉得这一路好长好长,她觉得这个校园好大好大,她刚开始走的时候很怕自己会人迷不得路,但是最后,她就顺着大路,朝着一个方向,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就仿佛弯弯扭扭的人生,千千万万个岔口,我们也仍然在正途。就好像一棵大树,卷卷曲曲的枝丫,它的树干却永远清晰可鉴。
最后江以林找到了宿舍,独见明月当头,宛宛似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