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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后者 这一场高考 ...

  •   这一场高考的终结带来的先是无尽的苍白,接着而来的,是漫无止境的忧虑。
      任何地方,不论我们当初多么恨,当我们离开的时候,都会不舍,都会留恋。这种情感或许等同于习惯,或许也是当我们身处其中的时候,那些不堪、那些憎恨、那些压迫更为凸显,掩盖了丝丝点点小而确有的温暖、可爱和精彩,而当我们抽离出来回头看的时候,前者变淡,后者显现。
      其实人又何尝只对别人的经历难以感同身受?对自己也同样不能。
      所有曾经真真切切的苦与痛,当经过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能完完全全体会了。它们变成了一些形容词,变成了几件事,变成了自我点缀的勋章,而不再有切实的效力。
      所以你便没有那么恨它们了。
      江以林也是,当她再想起北泽高中的时候,再也不是暗无天日的地狱,而是匆匆那年的单纯、努力和成长。那里有奋斗,有梦想,有执着,有未来。
      有一切之后没有的东西。
      然而怀念过后,公布高考成绩之前,江以林慌了。
      那段日子,江以林每天都很早醒来,睁开眼之后就平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她没有在发呆,她在算她的高考成绩,一遍一遍算。“语文120,数学120,英语120,文综220,总分580。”江以林每天都在重复着这样的顺序,也预估着同样的分数,然后得出同样的结论:“完了完了,我完了……”
      出成绩那天,江以林自己在家,下午三点后可以开始查询。她从两点半就开始紧张,与其说紧张,更不如说畏惧。三点一到,江以林点了“登录”,但是进了几次都进不去,说系统拥挤。五分钟之后,终于进去了,江以林看到自己的成绩:语文121,数学129,英语130,文综250,总分630。江以林尖叫着跳起来,然后赶紧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可是也不怎么高啊,你平时每次模拟不都六百五六吗?”电话那头说。“什么啊爸!你知道我自己预估了多少分吗!我自己预估才580!我觉得好太多了!我很高兴了!”江以林的爸爸给出了公正而客观的评价,而对于当时的江以林而言,这个成绩真可算喜出望外了。她是在好久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算是高考失利了。
      这个分数对于江以林而言,可选项并不多,如果放到南京去看,那么可选项就更少。在一个人人都看“211”“985”的年代,她考虑范围之内的只有南京大学和东南大学,然而,南京大学实在有风险,因为按照北泽的高考填报制度,考生只能报考一个大学,但是可以填报该校的六个专业,而不像别的省市可以报考六所大学,同时每个学校还可以填报多个专业。这种填报制度下,北泽的学生只能根据自己的成绩选择一个最稳妥的学校,因为他们不敢冲,不敢试,不能冒险,一旦落选,就意味着会被调剂去未知档次的学校,要么就意味着只能补报一些低档次的学校。所以对他们而言,没有“一冲,二稳,三保底”这一说,对他们而言,只有保底。
      东南大学似乎可以保底。但是江以林还是犹豫了,因为东南大学中文系在北泽不招生。
      而中文系,这是江以林的梦想,也是她的执着。
      早在很小的时候,父亲逼她练书法,就潜移默化地教了她很多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当所有小孩都在看动画片、看漫画书、玩玩具、画彩笔画的时候,江以林的生活里就只有笔墨纸砚。她没有图文并茂的漫画书,有的只是风蚀残卷的碑文字帖;她没有花花绿绿的玩具,有的只有粗细不一、长短各异的毛笔;她没有彩色的画笔,有的只是白纸黑字。她的童年是黑白的,是墨臭的,是歪歪斜斜的横竖撇捺。
      江以林的爸爸对她要求非常严格。每天放学回来,作业可以不写,但是一定要坚持连字。于是从五岁起,江以林开始了漫长的修行。最初的三年里,父亲要求她练基本功,也就是只写横竖撇捺点等笔画,不许写字,因为父亲认为基本功不扎实,字也不会写好。于是江以林就每天放学回来,扔下书包就坐上书桌,开始练字。
      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小到还够不着父亲的书桌,于是父亲就给她在凳子上垫一摞书,然后把她抱上去,她就荡着两条小腿儿,用肉肉的小手握着笔,开始写。那时候她好小好小,小到手指都拿不住长长的毛笔,总是写着写着就掉,父亲就让她练拿笔,每天练半小时。江以林的毅力和性格,也是那个时候起,慢慢磨砺出来的。在那个根本坐不住的贪玩的年纪,哪个小孩儿不是只想做鸟儿飞到外面去,可是江以林被困在了那张大桌子前。起初,她也受不了,也会耍小心眼儿偷懒,比如,江以林会把好久之前练的字拿出来冒充今天刚写的,然而父亲也并不好骗,父亲会闻墨香,根据气味的浓淡来判断这张纸上的字是否是今天写的,发现了江以林骗人,就会罚写三张,所以江以林就再也不敢作假了。
      有次,江以林放学回家父亲不在,问了母亲,说是出去应酬了会比较晚回来。江以林就想“今天不写字应该不会被发现吧”,但是只是想,还有隐隐的不安。到了晚上九点,父亲还没回来,而她这个时间是应当睡了,母亲喊她洗漱睡觉,她从未这么开心过,因为终于有一天可以不写字了。她开心地睡了,却没想到父亲十二点多回来,看到桌子上没有江以林今天写的字,竟二话没说,把江以林喊了起来,让她起来写。母亲被吵醒了,劝父亲明天让江以林写两张,今天这么晚了就别写了,父亲就连母亲一起斥责了。
      那是冬天,夜里很冷,凌晨十二点,小江以林被硬生生叫起来,穿好衣服,坐在桌子前。那晚是江以林此生铭记的,她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那一摞书上,边哭边写那些她甚至都不认得的字。她从未觉得那么委屈,也从未觉得那么讨厌练字这件事,她甚至恨她的父亲根本不爱她。一滴滴眼泪混着鼻涕滴在墨上,洇出一个一个圆而大的墨点,那是当时的她觉得最丑的图案。
      然而也是这件事之后,江以林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有些事规定了要坚持,就必须坚持,不能中废,不能作假,不能偷懒。从这次之后,江以林再也没有耍过滑、偷过懒,每天不用父亲监督,自己都按时练字。在此后的那么多年里,江以林遇到过无数次想要偷懒的时候,有时候来着例假疼得不行,但是也必须要写完今天的字,有时候状态不好,写得极糟,烦到哭、气到摔笔,但是每次都在哭完之后抹抹眼泪再拿起笔,继续写。
      练字这件事,与其说是培养了一门特长,倒真不如说磨砺了江以林的毅力和意志。父亲也常说:“人生漫漫,你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关卡,什么惊涛骇浪,不是每一次都能耍滑头混过去的,你要是不咬牙坚持,不自己逼自己,你很可能就混在人堆里了,变成了蚂蚁。”
      而这些话,江以林慢慢走,越来越证实了。
      练字除了磨砺了江以林的性格和毅力,也让她潜移默化接触了很多中华传统文化。书法本身就是一种传承,加之父亲会解释那些碑帖里的碑文含义,也会让她写一些诗词,再和她一起探讨书法,赏析诗词。所以年少的江以林就已经深深爱上了中国传统文化,这种年幼的喜爱在慢慢长大之后的直接影响就是使江以林决定高考要报中文系,学中国古典文学。她在她的日记里也早已写下:我要报考中文系,研究中国古代文学。
      所以,当面对一个其他硬件都符合她要求但是唯独中文系不招生的东南大学,她犹豫了。一边是林曦,她如果去了东南大学就可以和林曦在一个城市了,但是这样就不能学她喜欢的中文系,就要去学老师们让她报的金融类专业;另一边是中文系,她如果坚持她的喜爱,她可能就要放弃林曦,就要选择另外城市的另外学校。
      她不知所措。
      然而所有的纠结,都会在时间和命运的推移和压迫之下,做出选择。这个选择往往是更本心的,也更自私的。
      所以江以林在志愿填报系统要关闭的一个小时之前,报了中国海洋大学。六个平行志愿,她只填了一个中文系。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就是在林曦和中文系中选择了后者,是犹豫再三过后,坚定不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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