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十年》叶离棠

41、殊途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跟许万琼打了很久的电话，她想许万琼了，许万琼是她桥那头的见证者，也是和她共同编织彩梦的合伙人。两个彼此相伴走过青葱的女孩，被在人生的节点，残忍也必然地，被命运分开了。
　　许万琼高考考砸了。
　　出高考成绩的那天，许万琼的妈妈在家里嚎啕大哭，边哭边指着许万琼破口大骂：“不争气的东西！养了你这么大，就指着这一次，你考成这个烂样子！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地挣钱吗！你对得起你那没了的爸嘛……”
　　考得不好，许万琼比谁都自责，毕竟这是自己的事，首先关乎的是自己的前途命运，其次再是对父母、对老师、对亲友，妈妈的委屈难过她也都能理解，她也觉得很抱歉，但是现在结果就是这样，她又能怎么样呢？哭又有什么用，骂又有什么用？她很平静，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妈妈在门外又哭又骂。
　　不论妈妈说得多难听，她都咽下了，但是唯独当她听到父亲的时候，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拉开门：“我对不起我爸？我还要怎么做才算对得起他？又不是我害死了他，我有多想他？别人都有爸爸，我什么都没有！你从小就告诉我要听话，要懂事，不要惹事不要犯错，不然没人帮我们娘俩，你保护好我了吗？你根本就没有保护我，你让我和你一起缩着！遇到任何问题，任何人欺负我，你从来不问谁对谁错，就让我道歉！我小时候和班里男生打架，我把他胳膊抓破了，他把我鼻子打出血了，他妈妈拉着他来找你，我以为你会抱抱我，我以为你会责备他，可是你呢，你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明明挨打了呀！明明是他先抢我东西的呀！可是你怕惹事，你就打我！打完了还骂！最后他妈妈看不下去了，拉着他走了，可是你还是在打我，说我闯祸！所以我害怕，我遇到什么事情都害怕，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不要怕’‘妈妈在’之类的话，你永远都在加剧我的害怕，因为你要强调这件事有多严重，你觉得只有足够严重了我才会足够害怕，也才会足够重视，才不会马虎，才不敢去触碰，才不会搞砸！可是你错了！越害怕越会搞砸！高考的时候我什么都思考不了了，满脑子都在想着你几乎每天重复一百遍的话：一定要考好，一定要考好！我满脑子都在想我如果考不好怎么办！我满脑子都在逼自己，必须拿到多少分，必须上什么学校！所以就是现在这个局面了！就是这样了！我就是考砸了！我就是不争气！但是都是你造成的！”
　　许万琼边哭边喊，终于把憋了十几年的话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这些话虽然是借着怒火说出来的，但是都是她理性分析出来的事实。她平时不会和妈妈说这些，她也体察妈妈的不易，再多的委屈也都自己消化了，可是此刻，当自己已经足够难过可是妈妈依然雪上加霜来指责她的时候，她觉得像极了她小时候在外面挨了打回来还要再挨一顿打，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小，不敢也不知道怎么反驳。现在她知道了，她咽不下去了。
　　许万琼哭到浑身抽搐，这一瞬间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太多了，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又从这个家里得到了什么呢？她活着的意义，在母亲看来，又是什么呢？她盯着母亲，母亲也看着她，母亲听她说完这些，愣了十几秒之后，哇得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就从这声哭声里，许万琼彻底地知道了，她的妈妈依然什么都没有反省，也依然什么都不懂得。
　　她彻底绝望了。于是她笑了。
　　“万琼，你在家吗？我今天来新学校报到了，我爸妈刚走，我好伤心，他们把我自己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了。”江以林扭了扭鼻子，和许万琼说。“可是以林，你还是幸福的啊，去了那么好的学校，是不是很漂亮啊，我看网上有说，那是全国最美的十大校园之一呢……”许万琼很替江以林开心，也替自己惋惜，言语中又透露着羡慕。“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我还没有好好看，我就觉得很大，现在天也黑了，也看不清。不过这里的夜不是黑色的，天空都是深蓝色的，还有好多星星……”江以林回答了许万琼的问题，但她同时也觉察到了许万琼的情绪，就先搁下了自己的悲喜，转而问许万琼：“万琼，那你怎么打算的呢？”
　　许万琼坐在床上，倚着床头，看向窗外，她的夜不是深蓝的，是深黑的，是没有星星的，是暗无天日的：“我妈让我再复读一年……”“那你呢，你想吗？”“我也不知道，可能也想吧，毕竟这和自己的心理预期差太远了，报志愿的时候我也报了，报了河南师范，唉，我并不甘心……可是复读，也很不容易吧。好不容易熬完了三年，好不容易解放了，想到要再重新回到高三那种高强度的学习环境中再来一年，我就害怕。而且，还要再高考一次，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失常，又考砸……”许万琼把腿屈了起来，头埋在了膝盖上。“万琼，我知道你很纠结，很为难，但是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选，更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意见。但是我想说的是，不要管别人怎么想，重要的是你、你想怎么做。如果你想要再来一次，给自己一个更好的交代，那你就卧薪尝胆，再坚持一年。如果你觉得很难，你不想，你不敢，那你就听从命运的安排吧，好像听说也可以再考研，你可以到时候再去一个更好的学校。总之我希望，你可以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要为了他们而活。也不要害怕，我们虽然不在一起了，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支持你……”
　　江以林说这些话的时候，许万琼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膝盖上。此刻的她太复杂了，她又忧虑自己的以后，找不到出口，又不知道应该做怎样的抉择，重要的是，她很讨厌现在这个举棋不定的自己。可是她也真的羡慕江以林，可以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去那样一个美丽的城市，她更羡慕的是江以林跟她说那些话的底气，那种为了自己而活的坚定和信心，那种可以自己主宰自己人生的自信。
　　她从来就没有体会过。
　　江以林挂了电话，又仰头看了一眼天，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她不知道，这个转身，是她和许万琼从此人生殊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