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十年》叶离棠

33、电话 林曦每周六

　　林曦每周六，都会给江以林打电话，这也是他们每星期，通的唯一一通电话。打这个电话也并不容易，林曦每周只有两小时的外出时间，每次一到这时，大家都欢呼雀跃地涌出大门，像极了放飞的鸟。而只有林曦，每次都是先跑去学校里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江以林。
　　那一串号码，是林曦此生，记得最清楚的11个数字。直到多年后，直到成年后，直到苍老时，林曦夜里、梦中、醉后，不由自主闪现的，脱口而出的，仍然是这一串数字。
　　在那时，对林曦而言，那个号码就是一个信仰。就仿佛信徒跟神明祷告时的暗语，就仿佛连接世人与先人的根根香火，就仿佛一声声“啊们”，林曦甚至觉得，就只是默念这一串号码，心里也是有了力量的。
　　但那时的江以林，却并不能感同身受这么多。
　　诚然，她爱着林曦，深爱而重思。但她常常漏接林曦的电话，有时因为在外面太吵，有时因为在家里不方便，有时也只是因为心情糟糕，不知如何回应期待。
　　对江以林而言，她也是抱怨过只能通信的无力，但后来也说服自己接受，但当她接受了这种相处方式之后，通电话反倒让她有些疲累和不自在。她很怕电话里两个人长久不说话的尴尬，两个人的生活都极其简单，不知再该分享什么的时候，她就很怕沉默。而且，心绪不宁，似乎是她整个高三的常态，在自己都丧兮兮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去附和那一头满心欢喜的林曦，她不想去连累他，也不想感染他，索性就挂了吧。
　　慢慢地，他们变得很像笔友，信里畅所欲言的话，电话里难言万一。同样，电话里的那些羞涩，那些朦胧，那些欲语还休，信里他们都可以坦诚热烈地告知彼此。
　　而对于林曦，他并不如江以林那般张弛皆可。
　　如果说高三是有高考这个期待的，那么大学里的林曦仿佛是漫无目的的。时间上是紧张的，训练也是严酷的，但是心里是没有压迫的。而在这种外紧内舒的状态下，能牵动他的，能唤醒他的，只有江以林。林曦的生活重心，也都是江以林。他所有的期待变成了只有两件事：给江以林打电话，等江以林的来信。
　　信从来都是如期的，温暖的，但电话却常常是忙线的，挂断的。每次林曦小跑着去电话亭，喘着气按完号码，喘着气等待江以林接通的时候，是他最期待也最紧张的时候。那头的“嘟嘟”声，是他最常等来的，所以有几次，江以林接起电话的那一声“滴”，甚至都吓到了林曦。
　　但即便如此，林曦也是周周如此，周周去，就哪怕只听到那些“嘟嘟”，也安了心。甚至，他觉得自己，跑那么远，排那么久的队，就是为了去听那一串“嘟嘟”声的。
　　每次，抛开排队的时间，如果江以林接通电话，他们会聊很久，直到林曦看一眼时间，还剩十分钟，就赶紧“我得挂了，集合了，下周再给你打，你一定要接啊！还有，信寄出去了，你要记得收啊”，匆匆挂断，迅速跑离。如果江以林没有接电话，他就会等几秒，再打一次，如果还没有接，他就会让后面排队的人先打，自己站到队尾去，再排一次，再打一次。如果江以林依然没接，看看时间，也所剩不多，就散着步回去。
　　他从来没有埋怨过江以林，接通是欣喜，挂断是惋惜。
　　江以林只是比起林曦，有更重要的事，有更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