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十年》叶离棠

32、木船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江以林后来回忆起的时候，记忆模糊得像是没有过这一段时光。她不记得林曦去哪里了，也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做了什么。实际上，只是林曦开学很早，七月底就开始集训了。而江以林，七月中旬放了暑假，但是一周之后就开始了全校范围内的补课。所以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因为林曦也不在，而自己也像没有放假一般。
　　很快，九月，高三。
　　到江以林真的坐在高三的教室里，告诉自己真的已经是一个高三的学生了，300天后，自己要高考了，自己只有很努力，才能去南京找林曦。就从这时开始，江以林仿佛换了一个人。她再也没有为了臭美不穿校服，她自己乖乖地每天都穿好校服；她也再没有披头散发，而是每天老老实实地扎着规规矩矩的马尾；她也没有再和文老师做过对，顶过嘴，高三这年，文老师还是她的班主任。她开始真的摒弃一切杂念，开始专心学习。
　　后来，当江以林再回头看自己曾经那段日子的时候，能想到的东西只有两个，一个是月亮，一个是信。
　　高三，每个人每天都是在干海绵里挤水，在分秒必争中挤时间，他们每天都五点钟起床，五点二十全部坐在教室里上早自习。从宿舍去教室里路上，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甚至小跑，而江以林不，她每天最从容的时间，就是这段时间。中午赶着去食堂吃饭，晚上赶着回宿舍洗漱，洗漱间很小，去晚了就没有位置。只有早上，去教室的路上，她不用赶什么，她可以慢慢的。每天早上，江以林都会抬头看月亮，那个月亮永远在她的右上方，要么圆的，要么弯的，她每次看到它，都觉得心里充满了力量，那股力量是来自于空旷，来自孤独，来自未来未知的无畏，来自对自己渺小的认同，也来自对自己自信的胆量。她有底气。
　　而那一年里，支撑她走下去的，是远在南京的林曦和在青岛的应方维。
　　林曦的军校，毕竟不同于普通大学，管得非常严。林曦入学的第一年，一律不能用手机，全部没收。那让这对刚热恋的小情侣感受到了莫大的无奈。于是他们就写信，写了一整年的信。
　　写信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在这个年代尤其浪漫。车马很慢的时代，信是飞鸽，是烽火，是朝发夕至，是日行千里；而在这个时代，信是摇椅，是木船，是让快的慢下来，是让浮的沉下去，是让平淡无奇的小事变得熠熠生辉。
　　就像北岛的那句诗：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这一年里，林曦和江以林保持着一周一封信的速度。直到后来的很多年，当江以林从箱子里拿出那个黑色的袋子，慢慢打开，油墨味儿随之流淌的那种感觉一如当年。后来，江以林再看信的时候，当年的心境全都浮现出来。
　　林曦的每一封来信都是寄到学校的，而北泽中学所有的信件邮递员都只是送到门卫那里，再由门卫分发给各班。门卫也不会细致到送给每位同学，因为写信的真的很少，一周算上林曦的来信，也就几封。门卫常常是收到信之后先都浏览一遍，看看分别都是寄给哪个班的，然后当看到这些班的班主任出入的时候，就喊下他们，给他们信，让他们代劳送达。所以实际上，林曦的每一封信，江以林收到的每一封信，都是文老师亲手递过来的。
　　文老师不是不觉得蹊跷。但是一来，江以林进了高三之后，真的变得很乖，作为见识过江以林以前的叛逆的人，文老师简直觉得现在的江以林像只猫咪，是真的“如果你认识以前的我，那么你会原谅现在的我“；二来，江以林从上了高三之后，不仅外在规范了起来，整个学习态度也积极认真了很多，这都是文老师显而易见的，并且，这样态度的转变直接使得江以林从升入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开始，就一直是文科第一，再未例外。起初文老师也担心江以林会不会和什么不好的人通信，会不会影响她的学习，分散她的心思，但是又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文老师觉得并没有她担心的那般，所以索性，文老师就再也没有过问也没有担忧这件事。就是每周，门卫喊下她：“诶文老师，您班的信。”文老师都会自然而然地接过：“诶，谢谢您嘞！”然后在上课或者巡堂的时候，带给江以林。江以林就说声谢谢，然后顺手把信塞进桌洞里。
　　收信是欣喜，拆信使甜蜜。
　　每一封信，江以林都不舍得白天的时候在班里偷偷摸摸地打开，她觉得不够专心，不够正式。不管这封信是早中晚收到，她都会拿到宿舍，急急忙忙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还要等熄灯之后，自己用手电筒打着光，蒙在被子里读完。因为写信，他们给了彼此两个昵称：柚子小姐、葱花先生。慢慢地，他喊她柚子，她就叫他葱花了。
　　“柚子。今天我在看信，老三过来瞥了一眼看到了，就问我，为什么你叫我葱花，问我我叫你什么。我说，我叫你柚子。他又问为什么叫这两个名字。我说我也不知道，江以林起的。老三就说：葱花有点油，柚子有点苦。我想一想，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你不是甜的腻的，你是清的，苦的；我是油嘴滑舌的，逗你开心的。”
　　“柚子。昨晚又站岗了，两点到四点。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是我刚换班完了回寝室。南京的冬天已经很冷了，我穿着棉大氅，戴着棉帽，穿着冬靴，一动不动站两个小时还是会浑身被冻透。昨晚我特别想你，你知道吗，半夜值勤其实会特别困，尤其白天训了一天，晚上想要好好睡个觉，都不行。每次我站岗，都得想点什么，才能打发这几个小时，有时候白天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哪里犯了错被□□训，我站着的时候就会自己反思反思，但是更多的时间，都是在想你。想你现在正甜甜地睡着吧，想你今天学习累不累，想你早上有没有迟到，想你数学题都会不会，想你一日三餐是否按时、足量，想你有没有情绪崩溃，想你会不会也在同样想我，想你会不会抱怨我不在，想你会不会夜里很孤寂。你跟我说，你总是早上会看月亮，后来，我也就总是去看那顶月亮，不管是早上还是晚上。慢慢地，我竟然觉得看它熟悉，看它温热，看它像你，好像它能传递我们彼此。柚子，我这里很苦，新兵也很受欺负，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还动不动就被骂。但我总觉得是有希望的，心里傻乐的，有你就什么都不怕。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柚子。这封信是一张新邮票你发现了吗？我突然发现原来有很多种邮票，这些邮票都是大大小小的南京的风景，我要一张一张贴在信上，邮给你，然后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去走遍。”
　　“葱花。累吗？我刚刚看完你的上一封信，现在趴在被窝里，给你回信。这封信等了好久啊，大概相思太重了，邮过来才这么慢。柚子，葱花，也没有什么含义啦哈哈哈，就是觉得好听嘛。但是我觉得老三的解释很有意思啊，你就是油腻腻的，我冷冰冰的。”
　　“葱花。天冷了。听到你说半夜站岗，我总是很心疼你。我们现在对于对方的了解，都基于这来来回回的信，可是信总归是延迟的，你当时的心境、心情，我总是在过去之后才知晓，可能你最需要陪伴，最需要开解的时候，我全不知道。你应该也有这样的顾虑吧。葱花，你总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在意，以前我总觉得你傻，后来觉得这好像也是你的一种态度和方式，你也不傻，你心里也有严肃沉重的事，可能对你而言，现在的生活也并不易。虽然也是大学，但毕竟不是我们曾想象的那样吧，军校毕竟是军校。可是你要坚持呀，再等等我。”
　　“葱花。又要月考了。刚想说好烦，又一想，多考一次，不就离你更近一点了吗。我看到啦！新邮票！你下次要和我解释一下是哪里嘛，不然我又不知道，猪头。”
　　如此。
　　每周寄走一封，每周收到一封，这就是这两个年轻人，平淡生活的闪闪星光。
　　江以林是苦的，枯燥的，紧张的；林曦是累的，严厉的，强烈的。他们都是单调的，也是单色的。蓝色的校服，绿色的军装，而那些肉眼可见、凡心可感的斑斓，都是彼此赠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