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十年》叶离棠

31、南京 林曦毕业，

　　林曦毕业，于江以林而言，仿佛秋深落叶。
　　是必然，是早晚，是理应，是悲感但又不应悲感。
　　江以林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适应这个没有林曦的校园，整个六月都郁郁寡欢。后来说服她的，是许万琼：“以林，你要这么想，林曦现在只是先走一步，在前面等你了，你现在很好啊，反而有了目标，你就去追赶他就好了。你们约好一起去北京，他在北京等你呢。”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约定去北京，因为在年少的他们的心里，北京也是模糊的。他们不了解的东西太多了。但就仿佛古往今来奔离现实的男女，重要的根本不是去哪，而是他们在一起，是他们一起，去一个去处。
　　仅此，足矣。
　　当江以林真的明白了过来，转圜了过来，也就好了起来。向来如此，难以说服的都是自己。两周仿佛一直是她和林曦的节点：认识两周之后在一起，在一起两周之后林曦高考，高考两星期后，江以林和自己和解了。
　　凡事，只要有结果，有希望，有期待，就不值得沮丧，就该有底气。
　　然而事情，往往一波三折。
　　六月底，林曦的高考成绩出来了，考得很稳，也算很好，高出一本线77分。江以林很开心，觉得他们离约定、离目标、离梦想又更近了一步。成绩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忙着看学校，分析历年的录取线，比较自己的省排名，权衡哪个学校需要拼一把，哪个学校更稳当一些。林曦也在做着这些事。
　　那个周末，江以林正好放假，林曦便叫着江以林出来走走。他们一起去了海边。夏天的海，清晰可辨，闻起来咸而软，海风拍着江以林的头发，又乱又缠。“林曦，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是报志愿很让人头痛是吗？”江以林看林曦好久不说话，她便先开口了。“江以林，我可能……”林曦停了下来，欲言又止。江以林转过身，站在林曦面前，关切地看着他：“没关系，你说……”此刻的江以林完全不知道林曦要说什么，也完全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看起来不像一个好消息，但是她仍然鼓励林曦说出来。
　　林曦抬起头，看着江以林的眼睛，是坚定而尖锐的，但又是包容而理解的，他不忍讲，但他必须要说：“我可能，去不了北京了……”林曦说完，又低下了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对江以林而言，这是在她的预设里，最不可怕的宣告。她刚刚脑子里闪过一百万种可能，她还以为，他要说分手。
　　“我还以为怎么了，没关系啊！”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所以，是有了更好的选择吗？”“其实不是我的选择，是家里的意见。”林曦说完，拉着江以林走向岸边，坐了下来。“我爸，其实很差劲。从我妈生下我姐，我爸就在外边乱搞了。三年之后生下我，因为是个儿子，我爸高兴了几天，但也没好多久，他就又天天不回家了。我印象中，我妈的脾气特别暴躁，我姐的也是，而我爸总是笑眯眯的，所以小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我爸好，总是嚷着‘爸爸’，‘爸爸’，但是每次我一叫我爸，我妈就发脾气，就骂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后来我就不敢再喊了。而我爸，大概要半个月才回一次家，一回来他们就吵架，然后我爸就摔门走，留我妈一个人在家里骂，我那时候还小，每次都是看到我爸的欣喜还没来得及表达出来，每次都是嚷着‘爸爸抱，爸爸抱’还没来得及被抱一下，他们就开始吵，我爸就走了。然后我就哭着去追我爸，我妈就会一把把我拉回来，连我也一起骂。童年时期，基本都是这样的回忆。后来到我要上小学了，我妈我大了，懂事了，觉得这种家庭氛围会影响我，就把我送去了寄宿学校，离我家很远，两周回家一趟。我小舅家离我的学校很近，不舍得我那么小就去住校，就跟我妈说让我去他家住，他每天接我弟，连我也一块接了，我弟在隔壁的小学。我妈答应了。就这样，七八岁开始，一直到初中毕业，我都是住在我小舅家，在小孩最需要陪伴，最需要鼓励的时候，我算是寄人篱下，虽然我小舅对我很好，我弟有什么我就有什么，但是那毕竟不是亲爸，他对我的好，很像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护，我回以的也是一种小心翼翼。而我小舅妈，偶尔也会和我小舅吵架，吵架的时候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骂一顿，也骂我弟，也骂我，其实现在看来应该也是没把我当外人，但是当时的我就觉得，是我在这里多余了，是我影响了他们，自己就特别敏感，胆怯。在一个人生理、性格、三观建立最重要的时刻，我是这样过来的。”说到这，他转头看了一眼江以林，像是一个逞强的孩子，又像一个委屈的大人，江以林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有些心疼，她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表达。
　　“每个人都觉得我很阳光开朗，你应该也这么觉得，很多时候我自己也信了，但其实在我心里，我家，永远是个疤，甚至不是疤，就是个伤口，十几年了，都没好，都没结痂，都没长疤，一直溃烂。我一直以为，我爸能变好的，但是这么多年了，直到现在，真的是直到现在，他仍然这样。”林曦叹了口气，继续说：“作为一个儿子，虽然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我真的很想劝他们离婚。但是我姐不认同我，她觉得那是父母的事情，我们不该帮他们做决定，妈妈既然还能忍，就说明还没有到非离婚不可的地步。但是谁不知道，我妈之所以成了这么多年，之所以还在撑着，就是为了我和我姐，毕竟单亲家庭的小孩，要承受的东西太多了。而且我爸，虽然在外边乱搞，但是钱还是不少给我妈的，我妈可能也觉得，离婚了自己带我们俩很难吧。”林曦揉了揉眼，江以林看到他哭了。
　　“总之就是这样，我家就是这样。我爸基本上没怎么管过我们，我妈其实也好像没怎么管过我，就把我姐留在跟前。到我读高中，我觉得我长大了，也觉得这么大了再住在我小舅家不像样了，就跟我妈说我想回去住，我妈也同意了。高中也就一两周回去一趟，回去的时候基本我爸也都不在家，其实我也不知道回去干吗，那也不像个家。但是就觉得我妈老了。虽然她依然脾气很暴，动不动发火，但是我好像懂得她，像是一种掩饰，一种张牙舞爪的心虚。大概就是这样的成长环境，让我从小到大反而很乖很懂事很开朗，我没有什么能叛逆的地方，我跟谁叛逆，跟我小舅吗？我就没叛逆，也比较随遇而安，比较没有棱角，比较随和，所以感觉跟谁的关系也都不错，什么事也都不很在乎，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到高考成绩出来，我记得我们的约定，我跟我妈说我要报北理工，我以为甚至都不会有人理会我这句话的，但是我妈说不行，她让我报军校。”“军校也很好啊，但是不可以报北京的吗？而且好像，军校并不容易进。”“我妈有个亲戚，如果去南京那边，他可以帮忙，但是北京那边，他说不上话。”“明白了。那你呢，你的想法？”比起别的，江以林其实更关心林曦的想法，他想去哪里，他开不开心。“我？”林曦用脚划着地上的沙子：“我其实也不知道。一方面，和你说好了去北京，我也一直都在看北京的学校，但是另一方面，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执念，好像哪里都可以，好像什么都行。从小到大都这样，现在也还是……”林曦越说越没底气，越说声音越小，头埋得越低。
　　“林曦，你看着我。”江以林握住林曦的手：“我们本来，也只是选择了北京而已。如果我们当时选择南京，那也就是南京了。我们并不是有什么一心向往的学校，也不是对北京有什么特殊的情感，我们只是从众多地方里选择了它而已。现在，你舅舅可以帮你，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甚至也捎带着给了你一个更好的未来了，为什么不去呢？”“可是以林……”“我没有觉得你是背弃了什么，我也没有觉得你把我放在了你的选择之后的次要位置。甚至客观来讲，你如果进军校，或许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我并不是在说服你要听家里的安排，我想说的是，抛开愧疚和自责，抛开那些外在的，我只关心你想怎么做，你开心就够了，别的那些对我来说，真的都不重要。”江以林的声音也沙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自己说的这些话。
　　但是她只能这么说。
　　而且，她心里，已经有了预判。
　　最终，林曦去了南京。和江以林预想得一模一样。
　　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林曦并不是觉得她不重要而放弃了他们的约定，而只是他过于随和，过于无所谓，所以看起来像软弱。她只能解释这么多。她仍然用了一些时间，去想明白这一件事。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一天，江以林陪着林曦一起去邮局里取，当她看到林曦是真的开心的时候，她也就释然了。
　　“那就南京吧。”她在心里想。
　　“等我去找你。”她对林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