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十年》叶离棠

30、破杯 2011年

　　2011年6月7号，又是一年高考时。
　　北泽高中由于是考点，所以全体高一高二的学生放假三天。6号下午，文老师看着学生们把教室进行了清扫，把多余的桌子全部搬到了走廊里，教室只留30张，以供高考。并且，桌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桌洞冲前，桌子上的所有字迹一律擦掉。班级墙上的地图、成绩单、名诗警句也一律都摘了下来。
　　江以林擦着自己桌子上铅笔写的乱七八糟的字，一不小心把杯子碰到了地上。一声脆响，一秒愣神，班里也跟着安静了三秒。“赶紧接着收拾，都愣什么……”文老师一声吆喝，大家又都低头忙自己的了。江以林在文老师喊完之后又愣了几秒，看着碎了一地的白瓷，转身去拿了扫把和簸箕，一点一点扫了起来。
　　这个杯子是麦阔送给她的。乍一看是一个很普通甚至有点丑的杯子，也没有设计感，中规中矩；也没有色彩，就是白色。但是如果倒入热水，杯壁就会慢慢地显出图案，是她和麦阔的照片。这是麦阔出去旅游的时候看到了，特意定制的，然后小心翼翼地背回来的。
　　江以林想起麦阔当时送她这个杯子的场景。“看宝贝，给你带的礼物！”“啊什么……这也太难看的杯子了吧！”“你先别急，你好好看一下……”说着，麦阔把保温杯里的水慢慢地倒入了这个杯子，只见杯子的底部慢慢映出了两个人的肩膀，然后随着水位越来越高，图案也慢慢地越现越多，直到最后，两张傻笑的脸完全浮现。“哇！哇—哇—哇——”江以林捂着嘴巴惊叹不已：“天呐，太神奇了！”说着看向麦阔，眼里满是惊喜。麦阔一脸骄傲地看着江以林：“还嫌它丑吗？”“不了！不嫌！我好喜欢！”
　　之后，每天喝水都变成了一件有趣的事，有时候都不是想要喝水，只是想要看那两张傻笑的脸。也有的时候，自习无聊了，江以林就会把手心捂住杯子，手掌的温热也会让杯子上的照片浮现，江以林就捂一会，松开，傻笑着看，等到温度退却，图案也退却的时候，再重新捂上。乐此不疲。
　　但这件事，也有隐性的伤感。江以林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水温慢慢变凉，图案慢慢褪色这个过程。她觉得这个隐喻太明显了：感情变淡变冷，彼此逐渐陌生。一模一样。每当这时候，她要么会用手掌握住杯子，要么就会把有图案的那一面转过去，是不忍心，也是胆怯。
　　而此刻，看着这满地的白瓷，江以林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分手的时候，她有想过把这个杯子扔掉，但是不舍，犹豫再三还是留下了，只是不再往里面添热水了，也不再用手捂热。它就安安静静地被摆在桌子上，变回了一个普通到有一点点丑的杯子。
　　蒙尘是宿命，但是摔破却让江以林始料未及。
　　曾经我们以为，决裂才是决裂；后来我们知晓，模棱两可、含糊其辞才是最铁心的拒绝。
　　江以林提着簸箕，走向了教室对面的杂货间。她没有直接把碎片倒进垃圾桶，而是接了一杯热水出来，一点一点，浇在了这些碎片上。物件从来不因人的喜好而有所改变，正如这些碎片上斑驳的笑脸，也从来不曾苦涩。
　　物是人非，真是真理。
　　江以林蹲在地上，看着两张七零八落的脸，陷入了久久的空洞。直到热水不再蒸腾白汽，直到白瓷不再图案斑驳，回归白瓷，她起身，把簸箕扣在了垃圾桶上面。
　　那天放学后，大家都高高兴兴回了家，这三天假如从天降，作业是不少，但也还是开心。但是江以林没有回家，她选择留在学校，陪林曦。
　　那天晚上，江以林陪着林曦坐了很久，他们从初见开始聊，聊他们一路的故事，也聊曾经，聊各自的过去和成长，一句高考也没有聊。江以林很放心林曦，她一点都没有担心。
　　“今晚莫要失眠，明天火力全开。爱你，晚安。”
　　“放心，没问题。北京等你。”
　　7号当天，江以林被一阵铃声叫醒。看了一眼表，九点整，第一场考试开始了。江以林起床，拉开窗帘，站在窗前，校门口乌央乌央的全是家长，而那道门内，则是空荡荡的校园，只有国旗在旗杆上遒劲地摆。她忘记问林曦在哪间教室了，她就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楼，心里在默默地念。
　　她突然有很多感慨。
　　她在QQ空间写下：明年今日。
　　又是一阵铃声，考试结束了。她看着楼里慢慢地涌出人来，从开始零星的几个，到后来空荡荡的校园被布满。手机一震，她惊觉自己在窗前站了一上午。
　　“走着，吃饭去。”是林曦。
　　江以林会心一笑，小跑着去刷牙洗脸。
　　林曦一只手插兜，一只手张开，迎向远远跑来的江以林。“怎么样啊……算了，你可以不说，就当我没问……”江以林一下蹦进林曦的怀里。 “那必须没问题！”林曦搂着江以林往食堂走：“诶你知道吗，考了那道题，就是《琵琶行》那句，你不会的那句。”“哈哈哈哈真的吗！那你写上了吗？”江以林一脸傻笑地问。“那当然啊，我又不是你。”林曦笑嘻嘻地说。
　　那天中午林曦吃了很多。此后的两天，林曦和江以林也都这般。林曦在考场上奋笔疾书了两天，江以林在寝室窗前遥远守望了两天。
　　两天之后，林曦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