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长歌歇》南墨伽香

9、第八章，番外（雪落千年）

　　从我记事之日起，我便知道自己是一只鸟。

　　空巢之中除我而外，我的父母，兄弟，都飞走了。我甚至都忘了它们是何时飞走的，去了哪里，更加忘了，我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我在鸟中算是聪明的了，所以我扑腾着我的小翅膀，在最近的一棵野果树上，填饱了肚子。

　　天高云淡，我站在树梢上想，我可飞不了那么高那么远。

　　于是我无所事事，心想呆在一处也无聊得紧，不如朝西边飞吧，飞到头了就折返，若是死了也不枉鸟生。
　　一路上风景换了又换，又好像处处相同--------无非是云，树，花草。
　　不过我是只鸟，还能奢求什么呢？没被鹞鹰捉去已是走了大运，就这样飞吧，飞到哪算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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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我飞到了一个极美的去处，天蓝云轻，群山戴雪，草色连绵。我以为自己飞到仙境了，站在树上高兴得蹦蹦跳跳。可下一刻，我就看见不远处的牧童，拿起弹弓，瞄准了我。

　　老天爷，我果真要命丧于此了吗？我一路上提防着猛禽大鸟，才飞至此。谁知我最后竟是死在一牧童手上。

　　我都要哭了，鼻子都酸楚得很，虽然我一只小雀，除了鼻孔，根本没有鼻子。

　　“嗖”的一声，一个石子直向我飞来，我闭上了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谁知石子从我身旁擦身而过，我忙睁眼一看--------原来中弹的不是我，而是一条花白的坏长虫。牧童原来是在救我。

　　逃过一劫让我无比欣喜，霎时竟觉得平日里离我远远的天也不那么高了，好似只要我挥挥翅膀，就能飞上九天揽云似的。多好啊，看来我的鸟生还能再过上一段时间了，我要飞到天涯，飞到海角，做最勇敢，阅历最多的小雀。

　　“真是谢谢你啊，小牧童。”我看着正躺在岩石上的男孩，高兴得在他上空盘旋不停。
　　我多想飞下去，用我毛茸茸的小翅膀摸摸他的脸啊，可我正朝他飞时，却看见方才那条长虫正慢慢爬向他。

　　“小心啊，小牧童。”我叽叽喳喳得大叫。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毒蛇已经咬伤了他，而他，就这样，死了。

　　我很伤心，同时无比自责。要是我早些发现就好了，要是我够大，能啄死那条长虫就好了，要是我会法术，能救回那小牧童就好了。

　　“对不起，小牧童。”我在他的衣冠冢头不住道歉。

　　为何我那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为何我只是一只小雀？我流泪想着，泪水模糊了我小小圆圆的眼睛，也模糊了远方的群山。
　　对了，远方，此处都和仙境一样了，那么远方呢？远方一定有仙人，一定能救回牧童的命！

　　于是我又上路了--------为了牧童。路途遥远，风雨交加，可我不怕，也无怨无悔。我只是只鸟罢了，死了就死了，可我若能找到仙人，救回我恩人的性命，那我死也值了。
　　我生来无爹无娘，无兄弟姊妹--------我是被遗弃的那个，我鸟生以来，只有那牧童对我好过。

　　我穿过峡谷，掠过白云，擦过草地。一路上我始终是只身一个。不过我不怕，不觉得孤单，只要想着我这只小鸟能救我恩人一命，便什么也不怕了。

　　我几乎快要支持不住了，这时我终于看见不远处祥光笼罩，被一片清明之气包围，我知道，我找到了。

　　我向老僧诉说了我的意图，他要我带回一朵希夏邦玛峰的仙女之花。我听完义无反顾，马上就飞往了希夏邦玛峰，可我高估了我自己--------还未到峰顶，我便摔在了半山腰。

　　我多自责呀，要不是我没用，要不是我那么小，我就能飞到峰顶了。
　　小牧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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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我却看见圣光自云霄洒下，天际处降下无数冰晶--------霎时间，我竟恢复了体力。而离我不远处，竟有一朵三十六瓣的红蕊雪莲。

　　我依老僧之言带回了花朵，老僧将其炼成丹药让我服下，告诉了我牧童将转世为人的地方，还给了我一包格桑种子。
　　老僧说我要报牧童的恩，为他挡劫，那么我便要死。他还说我要修成人形，拥有法术，那么我便要在萨加玛塔峰上坐上两百年。

　　我是只鸟，为了报恩，死了就死了，两百年时间，我觉得也不难熬。

　　一切都是为了他。
　　萨加玛塔峰上好冷啊，风刀霜剑，一刻不停。从一只鸟要化成人形，必要经历脱胎换骨的蜕变。每日每夜，我都经受着蚀骨抓心的煎熬。有时实在要痛晕了，我就睁开眼，看看这峰顶上的飞雪，告诉自己，撑过这场雪就好了，撑过这场雪，我就停手。
　　雪下得又骤又急，而我，撑过了一场又一场。

　　我已记不清在这峰顶上修了多少年了，只是突然有一天，我觉得这峰顶上的阳光甚是刺眼。于是我睁眼，见天边朝霞万里，金光破云--------我动了动翅膀，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五指。我轻轻运气，竟飞下了山顶。

　　原来两百年早满了。

　　我立马前往了老僧告诉我的地方，然后在那山脚下，等了我的恩人三天。
　　可山脚下除了农人和偶尔往来的车马外，便半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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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我仍是在山脚下无聊，可这时我闻见了一阵好浓的血腥味，我寻味而去，却见一名青年晕在草地上，后背和左眼都不住流血。

　　我哭了，因我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位青年不是别人，正是那转世后的牧童。

　　我好生心疼，为何这一世遇见他，他被人竟伤至此地步；我又好责备自己，为何不用功些，算出他今日之祸，替他挡下。

　　我摸着他满是血迹的脸，轻声唤他，我的泪滴在了他脸上。
　　而后我吻了他。

　　不为别的，因为这是我几百年来，一直想做的--------哪怕是在今日这个时候。

　　我耗尽了大半法力替他疗伤，好不容易保下了他一命。这时我却突然听见了脚步声，还闻见了香火味。有人将至，而且是与我不同道的人来了。

　　法力失了大半，我不能念诀逃走了，于是我只能变成黄鸟模样，逃离了此处，逃离了他。

　　“修了两百年，也不过是小雀妖吗？”我在心中想到，突觉有些心酸。

　　后来我又悄悄来到山脚，想看看还能不能遇见他。我运气不差，果真见到了他。他好瘦，好似随时要被风吹倒一样，还瞎了一只眼，要人扶着爬山。

　　不过见他还活着，我已心满意足了。这恩，总要慢慢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