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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转山(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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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竟敢伤我师兄,还不快现原形!”
人群中忽有一人大叫,我抬头望去,来者不是别人,竟是我走了几年的师弟。
道士脸上闪过慌张,想要逃走。只见他慌忙扔出一张符纸————却没有打中我师弟,而是将人群中一名男子打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师弟掏出金刚杵,口中快速念起咒法,对着想要逃走的道士一掷,钉住了其衣角。
那道士见无法脱身,于是摇身一变,竟化成了个毛光水华的东西,向后山跑去。
师弟奋力摇起大金刚铃,声音震得在场之人无不脑中轰鸣。那道士更是受不了,在地上直打滚,痛苦万分。
于是我终于看清那地上的翻滚着的什物————不是别的,是一只断尾花狸猫。
……
人们跪着向我认错,向我师弟磕头。哭说不该听信那妖物之言,不该烧死阿莺,不该让那狸猫砍了我三根指头。
我听着这些,却仿佛置身于九霄之外,那些人的话如同水一样在我心间流过,不留痕迹。我没了一只眼,现在更没了三根指头,可我不怪他们,我知晓这是定数,连阿莺的死也是定数。又或许,这一切不该叫定数,该叫抉择。
当日我选择救那小黄鸟一命,所以今日阿莺也选了为我挡劫。
最终一切,不过是我二人的抉择罢了。
狸猫因杀害村民和阿莺被师弟降服,之后被村民处死,烧成了灰烬。
那日曾打过我的男子跪下向我道歉,哭着掌掴自己。他说他曾想赎罪,想帮我找回阿莺的舍利,可他在山下找了五天,却仍难寻其迹。
我面无表情,但我见他痛哭流涕,无比自责,于是我说:
“无妨,都过去了。”
但究竟如何,到底过不过得去,只有我自己知晓。我自知,这一劫,我戒缘是永远过不去了。
我想起那日我做过的梦:梦中师父一把将我推入忘川,口中大喊:“快渡!”那时我未曾领悟此梦中真谛,如今终于知晓,原来梦中师父要我渡的,是我自己的那颗心。
渡得过的,是日夜湍流不息的河水;渡不过的,是生生世世得不到结果的怅望。
……
我问师弟,他是如何得知我那日有难,才回来救我的?师弟说是师父要他立刻回来的。我又问,那师父呢?师父怎不一起回来?师弟皱了皱眉,良久后开口,说师父在嘱咐他立刻回来后,便圆寂了。
我没再说什么,师弟也不多言任何,于是我俩坐在院中,看鹅毛大的雪落满榕树一身。
我告诉师弟:我想见她。
师弟问:谁?
我说你知道她是谁,更知道她不是人。我将打晕时的梦,和这几年来同阿莺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还有那没有找到的舍利一事也一同吐露。
师弟惊讶:舍利?那是高僧才能留下的至宝,阿莺怎会?
我把阿莺萨加玛塔峰上的事诉与他,我说,至始至终,阿莺从未伤过任何人,或物,她从来能狠心伤害的,只有她自己。
师弟沉默了片刻,说,阿莺是个好姑娘。
我听了他这话,心尖儿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不住生疼。我看着落满雪的榕树,说:
她的确是个好姑娘。”
说着说着,泪便淌了一身。
师弟见我如此,叹息了一声,问我:“你这又是何苦呢?阿莺她与你,已是天人两隔,当日她明知自身将殒却仍为你挡下一劫,你如今悲痛至此,她若往生坛城极乐,又如何能安心?”
我说,既如此,那我便寻她到坛城。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傍晚时分,师弟敲响了我的房门。他没说话,而是给了我一本经书。
于是我知晓了那四个字————岗仁布钦。
我在岗仁布钦转山转了近一百二十圈,第四年春分时我死了,终于死在了转山途中。
我已经转满了一百圈,我以为自己死后能身往极乐之境,能在那里见到她。可来拘押我魂魄的,却是阴司鬼差。
判官看过生死簿,见我未曾犯下大恶,便让鬼差押着我去轮回,还告诉我来世将托生富贵人家,一生清闲安乐。我听闻此言,却不愿离去,而是流泪问判官:“为何我在岗仁布钦转了一百二十圈,却还是来了此处?”
判官捋了捋长髯,大笑说:“和尚来我们这的多了,不过那些人却尽是僧人打扮,实则狗辈之徒……你呢,我看你也未曾害过人,你何不问问自己,你为何会来这儿?”
他走下判桌,至我面前后开口:“在这一百二十圈中,你问问自己,你可有一次是因皈依佛门,向往极乐而转?”
我无言。
一百二十圈,至始至终,我皈依的,从来都只有她。
“起来吧,”判官对我说,“他人听闻往生富贵,虽说不上都欣喜若狂,但好歹也没有皱着眉走的。倒是你,非但面无喜色,还淌下泪来……不如你有何苦楚,诉与我听听吧,听完我再想想你何去何从。”
……
判官听完我的身世后皱起了浓眉,没有说话。
“我没有法子帮你见到她……”判官为难,“况且地府也有王法,轮回之事由不得我……”
“不过我能破例一次,不让你喝孟婆汤,来世还能记得她……”判官垂下眼,“可若如此,你要在鞞多罗尼河中站上三百年……”
“你可愿意?”
判官问我,像百年前雪山仙女问我那时一样,皱着眉头,眼含不舍。
而我,我也像百年前那样,跪了下来,抬头看着她,说:“我愿。”
……
鞞多罗尼,鞞多罗尼,波涛汹涌,甚可怖畏,以善不善业为流水,心弥泥鱼能行此河。
我在鞞多罗尼河中站了三百年,日日夜夜让河中的怨气啃噬魂魄,河岸边曼珠沙华以人精血为养,开得极其妖冶,每吸入一回花香,魂魄就像受了雷刑一样苦痛不已。
可我没觉得苦过,只要想着能不忘记她,就什么都不苦了。
阿莺,你看,我现在不仅不怕死,连在鞞多罗尼河站上三百年我也不吭一声,我戒缘,还是有些长进的吧?
因为我怕的,一直都是无法见到你啊。
……
三百年后,我转世,判官依先前所言,没让我喝孟婆汤。判官甚至特别关照我,给了我一个生来被爹娘抛弃后被方丈捡回庙中的生世。
这一世里,自我记事起,就记起了她。于是我日日诵经打坐,不敢懈怠。为的都是能往生极乐,见她一面。
我怕像上一世一样修佛心不诚,所以拼命让脑中空空如也,却忘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一世,我活了三十二年。当我埋进黄土时,,我的魂魄所至之处,却还是阴司。
我没有埋怨,没有苦恼,而是又在鞞多罗尼中又站了三百年。
三百年满,临去之时我改了主意。我向判官祈求喝下半碗孟婆汤,好让我能不完全忘记她,又不至于想她想得痴狂。
判官叹气:“没有用的,你就是喝下三碗也没有用的,你在鞞多罗尼河中站了六百年,六百年你未曾怨过,反悔过……她,于你而言,已不是能忘怀之人了,就算喝下孟婆汤,你也还是记得她。”
“太过深刻的记忆,会溶于你的骨血,渗进魂魄。六界之内,惟一’情’字不受管辖,起生断绝,连三生石也无法详尽记述……不过若你执意如此,可饮下半碗,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判官果真没骗我,第二世我七岁时,便开始做梦,而后在梦中,我记起了所有前尘往事。
二十岁那年我执意要去吐蕃,幸而这一世我只是家中庶子,亲娘亲爹过世的早,所以无人管辖,只带了一根木笛和些许银钱,我便上了路。
我还是决定去转山,像第一世那样,转岗仁布钦一百圈。
山上寒冷,寂寞。有时实在累了,我就坐下来,吹上一小段从前阿莺爱哼的调子,只一小段,我便能在笛声里又看见她。
转山途中我也遇见了其他的转山人。我与他们从不谈话,但我知晓,我们都是为了自己心中所想而转,都向往着往生极乐。只是他们盼望着百年之后接引自己的是西方使者,而我期望的,是能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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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越来越浓,夹杂着阵阵清风和僧人的低诉,让人心生凉意,却不困倦。
“那……后来呢?您见到阿莺了吗?”我开口问询。
僧人未曾回答,而是回头看着榕树。榕树左右摇曳,树叶摩挲作响,如同在低声哭诉。
少年望着僧人,眉宇间满是哀伤。我却不知他二人这是怎么了。
僧人侧着脸,光洁的下巴上悬着一滴晶亮,在月色下澄净无比。于是我知晓了,直到最后,他也未曾见到他的阿莺。
“世间愿望,哪有那么容易实现呢?那一世,我转了岗仁布钦近两百圈,看够了山上的雪,到最后也没能见她一面。我死在雪地里时,见到了当年的雪山仙女,仙女斥责我,不该把阿莺辛辛苦苦为我换来的生命白白浪费,这几世里,我虽看似是在为她转山,实则确实故意伤害自己。”
“于是仙女让我成了岗仁布钦山上的游魂。三百年后才可转世,是对我不惜命的惩戒。”
“仙女消失时对我说:\'你就在这山上,看三百年的雪吧,三百年后,你自可转世。\'我没有反驳,我在鞞多罗尼中站了六百年,蚀骨的河水我都没怕过,不过是在这山上看三百年的日升月落,我又何曾会惧。”
“岗仁布钦山顶上偶有转山人来,不过他们都无法看见我。有时我跟着他们,看着他们叩首,跪拜,听他们祷告念经。那些人眼中皆流露着一种我从不知晓的情感,我花了五十年去弄清他们眼中的东西究竟为何物,为何他们总像在眺望着一种非常遥远的东西。”
“某天我在山顶上看着远方日出,雪染得同云霞一样红。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懂了那些人眼中在呼唤什么,那是我几百年来从未得到,触碰过的--------名为希望。”
“我哭了,在雪地中失声痛哭--------这是我在鞞多罗尼六百年都不曾有的举动。这世上失去希望的的人那么多,为何偏生是我?这让人绝望的事如此之多,为何偏是关于她阿莺的?”
“我的问询没有答案,我的哭泣更无人知晓,只是当朝霞将大半天都染红之时,下雪了。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伴着万丈金红,自天际降下,穿过了我的魂体。”
“从那一刻起,我想明白了,也是从那刻起,我放下了。”
“今夜是我三百年期满的头一也是最后一晚。”僧人说。随着天边破晓他的魂体也正越变越轻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我开口问他。
他的神情无比安然,像之前讲述的主人公从不是他自己。
“后悔?”他看向远方,第一道天光正穿破云层,“当然后悔过,”他眼中含笑。
“后悔几百年来,也没学会吹别的曲子……”
黎明终于到来,云层的缝隙中处处透露着天光。我知道,僧人即将踏上轮回的旅程,因为巨大的金色轮旋已在我们头顶打开。
“有缘,再会了。”僧人再次望了一眼榕树,树上的姻缘绳在风光中飘荡,而他这说得极轻的告别也不知是说给榕树还是说给我们。
一切都不会再有答案,僧人已被金色轮旋吸入其间。天也已是大亮。这时我看见下雪了,初春时节竟然下雪了。
雪花从九天降下,落在这山顶上,落在我与少年身上,落在那根木笛上。
纯洁,晶莹,不染纤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