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番外（雪落千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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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他上了山，看他同老和尚进了庙。
他好像有什么心事，我看见他站在院中，总是皱着眉徘徊。
我多想进到庙中，用手舒展开他的眉头啊。可我不能，我是妖，被老和尚发现我会死的。
某一天晚上，我坐在庙外的一棵松树上静静看着月亮，这时我看见他从房内哭着跑去了老和尚的房内。他的神色是那么悲伤，那么压抑，我多想进去宽慰一下他。
可我不能，我只是一只雀妖，我什么都不能。
那晚以后，我的恩人便剃了度，做了和尚。他在院中种下了一棵小树苗，日日给树苗浇树。
他在树旁念地藏经，我也冒险变成黄鸟模样，站在树上，陪他一同诵经。
有许多次老和尚打树下走过时都看着我，我吓坏了，顿时叫也不敢叫。
可老和尚没伤害我，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便走了。
老和尚走的时候，有好几次，我听见了他轻声叹气。
“你师父为什么叹气啊？”我望着我的恩人，站在他肩上问他，圆圆的眼睛里是他瘦削的倒影。
他没回答我，也不可能回答我。我这叽叽喳喳的话谁听得懂啊。可他笑了，他用薄薄的大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他笑了，虽然有些勉强，但只要他笑了，我便满足了。
于是我日日去看他，陪在他身旁，无一日歇过。
两百年前白顶寺庙的老僧人曾告诉我的预言已不远了，他告诉我牧童转世后我至多能陪他十年。我已在树下陪了他八年，已是足够了。接下来的这两年，我知道，他的劫要来了。
我走了，在某个冬夜的晚上离开了他，不为别的，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好生修炼。免得等他大劫将至时我又像上一世那样，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看着他离开我了。
……
等我回到那山顶上时，老和尚和另一名小和尚已是不知去向了。我迫不及待化成黄鸟想冲进庙里，谁知却被好强的结界给弹飞了。
飞了多远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我在一片竹林里醒来，那片竹林紧挨着人间的闹市。
唉，老和尚在庙门口布下了结界，从此后我就不能进庙了。可怎么办啊，我变成小黄雀，站在不知哪处的房顶上不住发愁。
这时我闻见了和老和尚一样的香火味，而且就在不远处。这倒是吓了我一大跳，不过我发现那味道不是从老和尚身上发出来的--------老和尚根本不在这儿。发出那味道的，是当铺里的一串檀木念珠。
后来我偷了那串念珠，因为那串念珠上有老和尚的法力，我若是戴着那串念珠，就能进到庙里去了。
于是终于在某个雨夜，我化成人形，敲响了院门。
他真傻，大半夜就出来开门了。他还有点呆，和我说话时不敢看我，耳根子都红了。
所以我施了个小法术--------他带我去换衣服来敲我门时，我施了个小法，故意打开了门。
果不出我所料，他一个劲道歉--------尽管其实他什么也没瞧见。看见他傻傻的样子我就在想，他怎么比两百年前的我还要傻呀。他这傻傻的样子，我真是看不够。
可没有时间了，因为我闻见了狸猫味，还夹杂着死人血的味道。
若不是我，他就去开门了。
你说他怎么那么傻？那人说是樵夫，他就信了，真是的。
可他要是太聪明了，不就知道我是妖怪了吗？
……
第二日晚上我根本没睡，也不敢睡。因我知道，那只狸猫定会再来，要是他开了门，让那坏东西进来就不妙了。
那狸猫还真学聪明了，变成了个女子来诓他。而他，不负我望，果真要去开门。
我真是又急又气，冲进了他房里，一把按住了他。要不是我现在的人形是个姑娘，我真想去啄啄他脑门。
谁知下一刻狸猫就在门外破口大骂，还骂我是妖精！
臭狸猫，你骂我不要紧，可你吓到他了知晓吗！看我不打得你鼻青脸肿，七窍流血，把你五花大绑，千刀万剐。
我将那狸猫打回了原形，几乎打了个半死，最后我心软，被它给跑了。
我好累，耗了太多法力我实在是禁不住了，于是我在雨里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我又变回了一只鸟，而且，老和尚的念珠也不知去向。
唉，我真笨。
我花了好几个月去寻那串檀木念珠，可我都失败了。没办法，只能忍些皮肉之苦，强行冲破结界进庙了。
冲进庙那刻我痛死了，可还好戒缘还在在睡觉，没见到我这狼狈样子。我坐在树上，运了会子功，算是稳住了人形，然后我坐在树上，哼起了歌：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暮与朝……”
当然，这歌是我某天飞到一户宅子歇脚时，那家的小姐望着月亮唱出来的。
果然，我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接着便见他，冲到了树下。
还是那么傻，那么瘦，那么让我心疼。
我知道他肯定没忘了我，他跑的这样快，神情这样高兴，怎么可能忘了我呢？
我很高兴，高兴他的高兴，可我是个女儿家，总得要矜持些。这是我从凡人小姐身上学到的，于是我轻笑着问他：
“戒缘师父，可还记得我？”
……
从此我在庙中算是长住了，他不多问，我不多言。
可我觉得他该问我，我也该告诉他我真正的身份--------尽管有可能会吓到他。
他不问我，让我很不安心，让我觉得他没有完全接纳我。让我感觉，虽然我们同住在一个院中，但其间却隔着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
可他不问，甚至在我要开口时推开了我，还关上了门。
把我关在了门外，永远地。
那晚好冷，我甚至觉得，月光如霜一样打在了我身上，要将我冰封千年。
他总说时日还长，其实我也多希望，真的如他所说，时日还长。但我知道，时日无多了，一切都在逼近--------因我在后院种下的格桑花，凋了。
几百年前，老僧将那花种赠与我时，他告诉我等我遇见牧童转世后就将其播种，此花的枯荣能预知祸福。
花凋了，他的劫，也将至了。
我闭眼求上天，祈求让他的大劫慢些来，让我能多陪在他身边一会儿。可我睁开眼，只见天边云卷云舒，再无任何。
我又跪在蒲团上向菩萨祷告，求神明能再给我多一点时间，至少，至少让我能告诉他，我就是两百年前的那只雀鸟。这两百年里，支持我活到如今的，一直都是他。
佛堂里香火缭绕，菩萨塑像眯着眼，紧闭双唇，仿佛是在怜悯世间。
却唯独，不将怜悯赐予我。
他说时日还多，说还有明天，我信他，所以我等。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可我最终等到的，还是他的背影。
回头看看我，戒缘，我不要你承诺什么，许下什么，只是回头，看看我，看看我这全是为了你的一生。
……
那日晚上我心慌得紧，我知道有什么来了，于是我去了戒缘房中。
他还在熟睡，完全不知我来了。我轻轻施了个咒--------让他睡得安详，然后我坐在床边，给他讲了两百年前我与他的故事。
故事讲完了，人声也开始朝小庙逼近了。
于是我回房，静静等着那一刻来临。
……
人们骂我，吼我，我都不在意，我只在意他，从来都只在意他。
可他怀疑我，从他眼里我看出来，他对我生疑了，他居然信了那只狸猫说的话。
我用了两百年，却只在最后一刻换来这个？
我不怪他，谁让我出现得如此突然，谁让我没坚持把身世告诉他，谁让我，是妖。
我为妖，他是人。从古至今，这样的事都是异道殊途，不得善终。
他们烧我的时候，我没有恐惧过。火焰啃噬我的发肤，继而是骨肉，疼痛无比。我在心里想：幸好这受刑的不是他，幸而这样酷烈的劫难，我替他受过了。
戒缘，我只希望此劫一过，从此后，你余生便只有平安喜乐，再无苦楚。
只可惜，若是如此，我也无法得见了。
来世我想化作冰雪，无忧无虑。每次从九天降下时，都是在寻你；每次落在你身上时，都是在向你坦言；落在你眉间心口，贴着你，一千年。
只期盼那时你能看着我，看着我，哪怕化了，这最终融化的结局，也终能入得尔眼。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番外（雪落千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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