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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转山(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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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打晕时,我坐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从一块岩石上醒来,身旁几头牛羊温顺,正低头吃草。
我四下张望,目极之内全是茫茫草地,远方群山顶着白雪。
一只雀儿在前方矮树上蹦跳,一双漆黑的小眼睛里满是天真。我掏出弹弓,捡了一块小石子后瞄准了雀鸟的方向。
石子又准又稳,半分不偏,打中了小黄雀身后的毒蛇。
雀儿一声惊啼,飞离了树枝。蛇从树上掉下,扭扭身子,口中慢慢渗出鲜血,不再动弹。
我笑了笑,又躺下身来。蓝天高远辽阔,云朵缓缓浮动。那只被我救的鸟儿在我头顶上空盘旋不停。
我看了它一会,轻轻闭上眼……
手背上一阵剧痛袭来,我从甜梦中惊醒,看见方才被我打中的毒舌正紧叮在我手背,目光怨毒无比。我大叫一声,将它甩在地上,受惊的牛样踩扁了它的头。
这蛇虽毒,却不致命。可世事难料,这一世里我只是穷牧童,我阿妈请不起大夫。
喝了巫医的七副汤药后,终于我肺部肿胀着,面色青紫死去了。
巫医说我是横死的,而且又未成年,不能实行普通葬仪。巫医说我的尸身要用火烧,烧成灰洒向天空,这样我的怨气就无处藏身,被火一过后也不能害人了。阿妈阿爹笨拙,无奈只能答应。
于是我的魂飘啊飘,始终游荡在这片草原上。
可我好像能比活着时看见更多了,我看见那黄雀在我的衣冠冢头飞了七日,我看见小小的它眼中有泪。
我跟着它,跟着它飞过连绵雪山,往更高,更圣洁的地方飞去。一路上它始终是孑然一个,孑然一个穿过云层,孑然一个掠过峡谷,孑然一个头也不倦飞行。
我的魂魄在哭泣,我对它喊:歇一歇吧,你太小了,如此下去你翅膀都会断的。
它不说话,它看不见我。我跟着它飞进了一座白顶寺庙。
寺里老僧人正在讲经,它不吵闹,在门外安静地等。黄色的羽毛灰蒙蒙一片,像天边落下了一团小乌云。
讲经结束后,僧人们陆续走出来,它擦着那些人脑袋向老僧飞去。
它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叽叽喳喳地向老僧诉说。僧人原本舒和的眉头越听越皱。
僧人告诉它:“他并不是为救你才丧命的,这是他的定数,你不必自责。”
它摇了摇头,黑眼睛里渗出泪水。
僧人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说:
“你想报了他这一恩情,须等他再世为人了……虽说众生平等,但这动物报恩的事我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在希夏邦玛峰上传说有雪山仙女留下的雪莲,只有与仙女有缘的生灵才能得见,若你能将那花带回,就证明雪山仙女认同了你,那我便帮你……”
“只是小黄鸟啊,你如此,真的值吗?”
僧人问它,眼中尽是不忍,“他救了你却被毒蛇咬死,这是他的定数,可你要报恩,为他挡劫,这就坏了天道轮回,他如果能活,你就要死……修成人形要一百年,拥有法力也要一百年……耗上两百年,只为了替他一死,值吗?”
小黄雀听闻此言,未曾点头也未曾摇头,只是静静望着老僧的眼睛。
“既这样,便去吧,当年地藏菩萨发下宏愿,从未计较什么值与不值……这世间之事,本来就如乱缠之麻,哪里能理清,哪里能分得清什么值与不值,从来只有愿或不愿。你既然愿,那便去吧,去找仙女吧……”
老僧捧着它走出寺庙,放飞了它。
“小雀,你比我有菩萨心,仙女会赐你花朵的……”
望着天边小小的渐行渐远的身影,僧人闭上眼,轻声念起真言。
它太小,实在是太小,这一路对它来说,实在是太过艰难----所以我看见它还未到希夏邦玛峰顶便摔在了半山腰。
它挣扎着要起来,小小的身子在地上不住抽搐。
我哭了,我跪下身,想捧起它来。可我的手指穿过了它的身躯,什么也抓不住。
雪山上的风又大又急,刮过它灰蒙蒙的羽。它知道自己飞不动了,不再动弹了,一双乌黑滚圆的眼里流出血色的泪。
血泪滑落,在雪地上染出两朵小梅花。霎时间,冰雪下竟有东西破土而出,眨眼间便长成了一朵三十六瓣的红蕊雪莲。
我看见雪山仙女自九天而来,身披轻霜,腰雍皓云,满头雪色,肩挂冰晶。仙女看了看地上小小的鸟儿,又望了望我,蹙起了她雪白的眉。
仙女问我:这只鸟儿要死了,为你而死,你呢?你想不想救它?
我跪下向仙女不住磕头,我说我愿,我想。
仙女神色不忍:要救它,你要付出代价----你要在这世上成为孤魂游荡百年,且转世后也不得善终,如此你还愿不愿?
我又磕了三个头说:“我愿。”
于是仙女扬袂蔽日,洒下漫天金色冰晶。圣洁之光自云霄而来,裹挟着清灵之气,将我同雀鸟一同沐浴。耳边似有千人念起梵音,又好似海潮之声在脑中轰然而过,最后归于仙女消失前的一声叹息。
小雀儿依老僧之言带回了雪莲。僧人将雪莲炼成丹药让其服下,并传给它秘法,告诉它:“要想修成人形还拥有法术,你要在萨加玛塔峰上修炼两百年,整两百年,一日不多,一日不少。两百年后,你的恩人也已转世为人……只是他命中多灾多难,还有一大劫,你若要帮他挡劫,那你便要死去……”
僧人给了雀儿一句秘语,告诉雀儿这是两百年后牧童会再次出现的地方,并给了它一包格桑种子。
老僧说:格桑是高原上代表纯洁幸福的花朵。他说等它遇见牧童后就将这格桑播种,格桑的荣枯可预知祸福。
于是我陪着它,在萨加玛塔峰上修炼,一陪就是上百年。我看见它在雪中紧闭双眼,羽毛上结满了冰,百年来不吃不喝,再无快乐,一切只为了报我当日之恩。
它的羽毛在百年间慢慢褪去,渐渐的,它的身体也变换成了孩童模样。
雪山仙女说,我的魂魄要在世上游荡一百年。我已经陪了小雀鸟百年,于是百年期满之时,我见到我的小雀鸟已修成了一名少女模样----她一头墨发如锦,肤白似云,睁开眼时仿佛萨加玛塔峰千百年的雪都化在了她眼中。
于是我看见自己在魂魄被吸入九天转轮的最后一刻,轻声唤她:
“阿莺。”
梦醒时,我已懂了一切,懂了阿莺为何留在我身旁,为何问我愿不愿听牧童之事,还有她在雪山上百年来的风霜苦楚。
可我闻见了火烧木柴的味道,我突然想起梦中老僧和雪山仙女说过的话:
“只是小雀儿,你要救他,为他挡劫,那你便要死。”
我疯了一般地撞门,捶打,可都无济于事。我在房内嘶吼,不是怕人们关住了我,怕我会没命,我是怕她,怕再不能见到她,怕她再不能把牧童的故事说与我听。
从前我怕死,怕被他人恶语中伤,怕异道殊途,怕求而不得……如今这些统统烟消云散,我只怕一件----怕我再不能陪在她身旁。
门突然打开,我被人挟持着押到庙外。走出房门时我才发现下雪了,片片朵朵,又骤又急,像极了百年前我离开萨加玛塔时那样,白茫茫落了一大片。
火已经停了,只剩柴灰的土地上一白一黑两种颜色像蘸了盐水的针,刺着我被拔了皮的心房。
“我们用大火烧了那妖女三天三夜,可她竟一声未吭!说!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使了什么障眼法,让那妖女逃了!”
“说不说,不说我们就……”
男子拿起镰刀,架在了我脖子上。
“哎哟,这是什么东西!这这这……难道这妖女还会有舍利子?”
一名老妇尖声叫道,我顺眼看去,果然柴灰中有几粒绿莹莹的,如同晶石之物。
我疯了一样冲向柴灰,想要把阿莺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东西紧紧握住。可我捏住了舍利,人们也捏住了我的喉咙。
“交出来!妖僧!”
他们对我拳脚相向,一边骂我一边打我,可我不愿松手,也松不开手----我如何能再次放开她?怎么舍得放开她?
“道长,这可怎么办?那妖僧铁了心不将东西交出来!”
男子看了看地上满面伤痕的我,无奈向那妖道求助。
道士捋了捋胡子上的雪,满脸云淡风轻:
“那就把他手指头给剁了吧……”
于是手起刀落,寒光闪,血肉溅,干净利落。众人虽脸上闪过不忍,却无人制止。
你看啊,阿莺,从前我就配不上你,那时我是个瞎和尚,如今我少了三根指头,注定只能在泥沼里残喘。你是萨加玛塔峰上最圣洁的雪,你这样干净纯洁,我如何配得上你?
阿莺,你这是在罚我吧,因我胆小,自私,从不顾及你的感受,你这是在罚我吧?
阿莺,你看,他们剁了我三个手指头,所以我已经遭了报应,如此的话,你气消后还会不会回来?
我看见白茫茫的雪落满庙外,落在我断指的血泊中,消融不见;我看见雪落在那些人头顶,落在道士的袖袍上,洋洋洒洒;我看见阿莺烧出的舍利子青绿润泽,躺在妖道手心,同纷扬的雪一起飘下了山崖。
我突然忆起梦中雪山仙女说的话:“且转世后你将不得善终,如此,你还想不想救它?”
我不住磕头:“我愿,我想。”
于是仙女轻声叹气,扬起衣袂,洒下漫天金光……仙女转身时,我见她紧蹙双眉,朱唇微启。
她说:“何必呢?”
脑中突然一片清明,灵光乍现,我苦笑出声:
“这便是不得善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