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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转山,(5)(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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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阿莺从庙后回来,面色苍白,神情恍惚。我和她说话她也不理,兀自回了房。
我跑去后山,想知晓她在后山遇见了什么。可当我跑去后山见到的,却不是绚丽的花海,而是一片萧条荒凉————那花竟在一夜之间悉数枯萎。
于是我劝她:“日子还长,花凋了重种就是了。”她只是笑笑,清澈的眼里多了一抹雾,化也化不开。
霜降过后才两天,这山顶上就已像寒冬一样冷了,有时我去砍柴,常能见到草木上的薄霜。
我将柴火放好,心想今日阿莺怎么还没起,往日这个时候她都在打扫院子了。我思忖着推开经堂的门,却见她跪在蒲团上,合掌恭敬,双眼微闭,竟是在祈愿。
阿莺的花凋了有一个多月了,这一整月里她都面容忧愁,神情恍惚,常常出神。
“莫不是再求菩萨救回她的花吧。”我笑着暗想,轻轻退出房。
“下回下山去花市上转转吧,给阿莺带两株回来……”我一边想一边生火烧水。
火势甚旺,红信信照着我的脸。
……
我将门栓别好,又再三检查,确认无误后准备回房。
“阿莺?还不睡么?天气这样冷,快回房吧……”
她就站在离我不远处。在这没有月的晚上,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见她的大袖衫宽大。
“你知道我不会冷,不会着凉……”阿莺朝我走了一步说,“你知道我是……”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我快步从她身旁走过,不想听她说下去。
“可还有事你不知晓……”她拉住我的衣袖,“戒缘,你想不想听一个牧童的故事?”
她问我,竟是在恳求。
我不愿,更不会了解,那所谓牧童是谁。但我明白,阿莺与那牧人一定有段故事,并且无疾而终,阿莺至今还在想着他。
我怎能接受她告诉我关于她心中另一个人的爱恨呢?
所以我甩开她的手,告诉她我乏了。
“明日再说吧……我今天是在乏了,反正时日还长……”
“万一……”
我没听她说下去,而是径直走回卧房,关上了门。
……
五日后。
天边刚亮我就听见山上有人声冗杂,一大群人的声音向寺庙越压越近。
我赶忙将衣服穿好,而那群人却已在门外破口大骂,就要砸门而入。
我跑出去,想看看发生了何事,谁知刚到院中,院门就被人踢开,一大群人鱼贯而入。
“妖僧!快将那妖怪交出来!”为首的男子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恶狠狠说。
我感觉快要被那男子提起来了,衣领勒得我喘不过气,一句话也发不出来。
一颗石子“嗖”地打中那男子手腕,他吃痛松手,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知晓那石子是谁射的,心中涌上一股忐忑,忐忑得让人害怕。
人们看见她,纷纷朝后退,只是嘴巴依旧不饶人,不住咒骂着“妖怪”,“邪物”等词。
阿莺听着那些咒骂,没有反驳,而是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
人群中忽然冲出一名老妇,拿着弯刀向我刺来。眼见我就要被砍中,阿莺将我一把推开,一脚踹在了老妇右手上。那妇人吃痛,甩开了刀子,可仍是不依不饶朝阿莺扑过来,双手乱抓,口中不停叫着:
“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那老妇难缠,阿莺无奈给了她一掌。妇人被打得坐到地上,还想起身纠缠,阿莺只得念诀,施起咒法。
老妇坐在地上挣扎,拼命想站起,可土地像粘住了她似的,让她双脚不得动弹。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被这妖怪活活挖去了心肝,娘不能给你报仇啊……”
老妇坐在地上哭嚎,声入泣血般悲戚。
“各位,这是怎么回事?”我从地上爬起来问,瞎了的左眼直发烫,眼皮狂跳着,像烧开的滚水般又烫又扑腾。
“你这妖僧就不要装傻了,你纵容这妖怪挖人心肝……今日贫道就要替天行道,收了你们二人!告慰那些惨死的魂灵……”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名道士打扮的男子,细眼长髯,脸盘尖瘦,双眉紧锁,一张尖嘴破口大骂我二人。道士这番话惹得群情激愤,村民们滔天盖地的叫骂声震得我脑内“嗡嗡”发响。
“我从未挖人心肝,食人肺腑!”我扶着头颤巍巍起身说,只要那些人再大声点,我就会被声浪冲垮。
“你从未?难道那妖女也从未吗?你纵容那妖女害人儿孙,毁人家庭……”道士打断我的话,继续大骂,仿佛口中有火,要将我烧成灰烬。
人群中有几人听了道士这话,经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知晓,定是那些被害死之人的亲眷。哭声震天,在场之人无不悲愤落泪。
我转头看向阿莺,希望她能说什么,解释什么。可她面色苍白,不言不语,感觉到我的目光后只是皱着眉望着我。
阿莺的眼神太过悲戚,望得我肝肠寸断。
我将目光投向别处开口:“阿莺,这究竟……”
“你信我,我没有……”她又大又圆的眼眶颤抖。
“我只是……”
我话音刚落,阿莺便冲到人群前,还是像一朵轻柔的云,带过的风也还是那样,又软,又香。
“你这道士妖言惑众!我今日便让这些人看清楚你的真面目……”
阿莺一面念咒一面掀开道士的袍子。
可那袍子下什么异物都没有,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最普通不过。
道士仿佛料到了阿莺此举,眨眼间便掏出符纸,朝阿莺心口拍去。
后来之事我便无法得知了————有人打晕了我。我只记得最后阿莺望了我一眼,和那晚她问我愿不愿意听牧童故事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还有她口中的喷出鲜血,几滴落在了我眼皮上,温热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