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长歌歇》南墨伽香

5、第四章，转山，（4）（上）

　　我从没问过阿莺那日晚上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何不见了好几个月？
　　还有，既然她已走了，那又为何今日回来？

　　我从不问，甚至连她到底是谁也不问。我已知晓了她并非普通人，也知晓那日晚上她诉与我的生世是假。
　　可我不想探究，不想探究她到底是什么，为何这日回来。

　　我怯懦，我怕，我怕阿莺会告诉我，我和她身份殊途。

　　于是我什么也不提，只是同她寒暄了两句后就为她打扫禅房去了。

　　从此阿莺常宿庙中，每日在庙里扫地烧饭。我同之前一样诵经打坐，砍柴煮饭，虽和阿莺同吃同睡在一个院里，但我俩却从未逾矩。
　　她在庙后开出了一小片土地，种上了蔬苗花卉。阿莺所种之物中有一花朵，长茎多瓣，颜色艳丽，初秋时开得院后明丽一片。那花有淡紫粉红，金桔赤绿……数种颜色错落交互，却不艳俗，反而圣洁万分，在风中摇曳生姿。
　　我从不去看她种的花，因我从前就是太爱这些个玩意儿，不学无术，一事无成。最后连帮亲人报仇都不能。

　　一日我在庙中四处寻阿莺不见，我就猜她又是去给花浇水去了。于是我寻到庙后，见她果真在那。
　　她正为蔬苗浇水，弯着腰，立于一片花前。
　　秋日紫红的晚霞被她披在身上，她盘起的发髻从耳旁滑下一缕，贴在脸边。她口中正哼唱着那首小调：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暮与朝。”

　　我躲在房后，悄悄看她，看了许久许久。直至天色完全暗下来，夜色将我与她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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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你要问，我是都在那一刻爱上了阿莺？是否在那一刻对她懂了真心？

　　我不知晓，可我从那日后便开始躲着她，克制自己不与她说话，不与她照面，不看她那双光华流转的眼睛。

　　头几回，阿莺对我此举十分诧异，反而找着由头来同我讲话。可我铁了心不理她，无论她说甚做甚，我都将冷淡与她。渐渐的，她也就不再强求，开始每日沉默地浇花，扫地。

　　她不再唱歌了，也不再笑了，寺里寺外竟变得比我独自一人时还要寂静。

　　阿莺何尝晓得我心中的煎熬，我心中的苦楚。在我躲着她的每天夜里，每天夜里我都想着她的脸，辗转难眠。
　　我是谁？我是戒缘，一个死光了家人的和尚，又瞎又穷。而她阿莺如同九天上的仙女，清澈灵动，超凡脱俗。哪怕她不是人，是妖精，我这副样子也配不上她。

　　阿莺，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陪在我身边？为什么你选择了我？你这样干净美好，是不是见我又惨又穷，无能怯懦，于是对我生出了同情？
　　又是不是，等你哪天发现了我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便不再怜悯我了，到时会转身离开？

　　众多知觉在我心中纠结缠绕，难解难分，于是我整夜整夜睡不安稳。

　　那夜我仍是失眠，坐起身瞧见窗纸上月光透亮，便索性起来，想去院中走走，看看月亮。
　　月色寒凉，洒下一片清辉。院中榕树满身银光。

　　我走到树下，想依偎她坐会儿。谁知一走近，我才看见她坐在树上，满身披银抹霜。

　　“阿莺。”我唤。
　　我没想到她也难眠，更没料到她在树上。

　　“院内风大，你早些休息吧。”说完这话，我便准备转身离开。

　　“戒缘。”
　　她唤我，声音悲戚。
　　“你为什么从不问我？”她坐在树上问。在这寒凉的夜里，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在小小的山顶上凄美回响。
　　“你是否根本不在乎我是谁，从何来，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庙中？”阿莺一句一句发问，“戒缘，你究竟在躲什么？”

　　我猜她哭了，她说话时声音颤抖着，想隐藏自己的感情----但还是被我听出来了。
　　我掐着自己，忍住不回头看她，不看她那张让人心碎的脸。

　　阿莺，你看啊，我连你的眼泪都惧怕，怯懦至此。
　　所以至始至终，都是我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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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莺，有许多事都要慢慢来，”我说，没有回头看她，“这时日还长，不是吗？”

　　她没有回话，我不知晓我身后的她此时会是怎样的表情，她也看不见月色的我是怎样紧皱眉头。

　　“夜深了，回房睡吧。”

　　我说着走回了禅房，而阿莺没有动作，没有声音。那时我虽没看她，可我知晓，她一定坐在树上，看着我走回禅房，看着我关上房门。

　　神谕总在世人最不经意间出现，以最平常，不起眼的方式暗伏好命运的因果----那夜我把阿莺关在门外，我便从此注定不能与她相守，生生世世，不得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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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阿莺至此又相伴了一年，这一年中我与她朝夕相处，却各自不提那晚的事半分。

　　阿莺温良，始终心甘情愿伴我左右，从不让我为难，但我知晓她在渴望什么，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始终回荡着失落和悲哀。

　　可我那时假装看不见她眼底的渴求，也不愿捧起她的脸对她说：“阿莺，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知晓你是阿莺，就够了。”
　　而后我拥她入怀，我俩一同坐在树上看月亮，她将告诉我她是如何爱上的我。

　　只可惜，我没有。

　　我没有捧起她的脸，没有拥她入怀，我俩更没有一同坐在树上。因为我在乎，我在乎她是谁，在乎她的身份，更在乎我自己。

　　我知晓她不是人。

　　虽说众生平等，可神创六界，为的就是使六界终有差别，异道殊途。

　　我虽知晓阿莺不是人，但我不愿承认，我骗自己阿莺是凡人，只是有些本领罢了，哪怕她从来不怕冷热，鲜食烟火。我只是想有她在身边，即使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看着她，直至夕阳西下，身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