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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转山(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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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声音听得我挠心抓肺,她的话如同咒语真言,让我难违抗半分。
我神魂颠倒地去开门,身子轻飘飘的,像魂儿浸在了酒里。
可我还没走出房,就见阿莺就推开了门,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一把将我拉回了凳上。
“你就不怕外面的女子是鬼么?”
阿莺坐在离我不到两尺远处,看起来颇有怨气,颊上两团粉红轻盈。
我的心神又被阿莺拉了回来,看她这样子,不悦非常,可我心下纳闷:你昨夜不也是如此让我开的门吗?怎换了别的女子你就说人家是鬼呢?难道只许你一人进来躲雨不成?
我不敢將这些话吐露。只是阿莺见我如此后,冷笑一声推开窗,向外喊到:
“门外的狸猫。你别换着方儿的来诓他,要我说,与其要吃人肉来得道成仙,还不如潜心修炼几百年。也免了你这不能见日光之苦……”
门外女子听闻阿莺此言,发出“枭枭”怪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入人耳中刺得我心肺疼。
“既能知道我,那你也算半个同道中人……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此事,快让我进去把这小和尚扒皮洗肠,人肉还可分你一二……”
门外妖怪大声说,那还有方才半点的娇媚风情,十足妖里妖气。
听见门外妖怪如此说,我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同道中人,那阿莺?
“我呸!”阿莺向着窗外啐了一口,又扭头对我说:
“你莫要害怕,我要害你早就害了,何必等到现在……你不要听那妖怪瞎诹,我和它不一样……”
说这话时,她昂了昂下巴,像有几分自豪。
“我劝你还是识相点,否则等我进了庙,你和那小和尚一个都跑不掉……”狸猫尖着声说,气急败坏。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你个妖物,你要能进来不早进来了么?还用得着我给你开门?说那些个大话,不也还是怕了老和尚在门口布下的法术……”
阿莺一面说一面倒茶与我,仿佛是在要我安心。
狸猫听了阿莺这话突然不做声了,院门外又恢复寂静一片,霎时只剩风声雨声。
“那……那妖怪走了没?”我问阿莺,不自觉向她坐拢了些,比起师父常说的精深佛法,此刻我觉得阿莺才是那能渡我的菩萨。
可我话音刚落,就又听见门外传来声音:
“小师父,你难道不知你身旁的女子也是妖怪吗?她不开门只是想独吞你……你快开门放我进去和她斗一斗,我发誓我进来绝不害你,只吃她罢了……否则过会你被她挖肺掏心,放滚水里烫着吃了,我可救不了你……”
狸猫说,一改方才狰狞之气,语气里恳切拳拳。
“你信吗?”
阿莺问我,眼中荡漾出笑意。昏黄烛光下,她榴齿白皙,衬得樱唇越发红润。阿莺语罢后抿了一口茶,朱唇沾了茶水更加润泽,鲜艳得如同姑娘簪子上的红玛瑙。
我摇头:“不信。”
“那便是了。这狸猫吵得实在让人心烦,只怕这会子走了也还要来,倒不如我出去一鼓子将它降了,也算是为戒缘师父守住了这片清静地。”
阿莺放下茶杯,一下子从凳上腾起,跃出了窗外,跳入漆黑一片的夜雨中。
我感觉一团琥珀色的云雾从眼前掠过,接着便再难寻她踪,只有窗外暴雨豪泼一片。
我以为我会听见打斗之声,会听见那妖狸惨叫,然后阿莺推开院门,毫发无损地立在雨中,像昨夜那样柔媚婉转。
然而并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见,阿莺跃出窗外那一瞬我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寺院内外毫无人声,只有雨水匝地,让人心烦。
阿莺和那妖狸都消失了。
这夜事情发生得太多了,我感觉自己受不住了。我瞎左眼直发烫,视物愈来愈模糊,脑袋愈来愈沉,神识也渐渐混沌成一片,我栽在了床上。
……
第二日天大亮时我才醒来,那天夜里我什么梦也没做,一夜睡得安稳又清明。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子,莫名其妙生出的事端,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我使劲思索,坐在床上直捶自己脑门,盼望能记起昨天后半夜还发生了什么,我害怕她阿莺只是个梦境。
院门忽然被谁敲响,我连穿鞋都顾不得就往外冲,跑到院中却折返回房,喝了一大口茶漱了漱口才去开门。
可在院门口的,却是几位男子。我愕然了,呆在那一时半会不知该做什么。
难道阿莺没有降住狸猫反倒被害了?
还是说,阿莺和这两日发生的一切,果真都是我的梦?
无人可告诉我答案,我心乱如麻,扭头望了一眼榕树,高大健壮,郁郁葱葱。
早上那几名男子中有人是我师父的旧识。他说他从前遇到了些挫折,在山中欲求一死,结果遇见了下山的师父。师父开导他,劝慰他,还将身上的一串檀木念珠赠与他,让他拿去变卖换成钱财,好生活着。如今他东山再起,已是商贾巨富,每念及师父当年之恩,心中感激万分。他知晓师父定不会收他钱财,所以找人抗了米面蔬果,特意送上山来,免得师父下山化缘。
他说他曾去当铺,想赎回当日师父赠与他的念珠,可辗转多次也没能寻得。他说日后若寻得念珠,一定将其送回。
我道谢与他,我说也许他送回念珠之日,就是师父师弟云游归来之时。
他们一行人稍作休息后又下山了。我关上院门,心中感慨,想起了师父师弟,那只黄鸟,还有,阿莺。
阿莺再未回来,甚至连她睡过的禅房也未曾留下她分毫痕迹。我房内桌上倒是有两个茶杯,但我已分不清这杯子到底是她阿莺喝过的,还是我睡迷时随意找杯子吃茶后的结果。
我坐在海灯前问佛:那一日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若是假的,那为何我会梦见这个?若是真的,那她什么时候会再来?
佛像庄严慈祥,眯着眼看炉前香火缭绕,却不回答我的发问。
日子仍是一天天过,没有师父,没有师弟,没有阿莺。我依旧诵经打坐,砍柴扫地……只是关于那天夜中发生的一切,在我脑中越来越模糊。四个月后,仍没有她的消息,于是我便把那段经历归于了梦境。
暑往了秋来,秋去了寒至,日升月恒间,又是一年惊蛰。山顶被春意席卷一片,草木盎然生趣。
可是我什么也没变,还是瞎着一只眼,一人在庙中巴巴地活。
那日亭午刚过,我犯了春困,在佛前打坐时竟睡了过去。
梦中我见到了一条大河,又宽又阔,望不到尽头的大河。我在河边惆怅:这就是忘川?这就是到达彼岸的通道吗?
黑色的河水奔流,水势浩大,仿佛世间无尽的悲愤,无尽的愁苦皆化作河水,从面前滚滚而过。我不敢踏入河中,我怕自己会渡不过去,我怕自己会被卷入哀苦的湍流,连魂灵都不能留下。于是我怯懦了,想折返回去。
可我一回身,却见身后站满了人。人中有我惨死的亲眷仆从,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全站在我身后,眼神急不可耐,在催促我什么。
我慌了,在河边进退两难。这时人群中突然跳出一人----竟是我师父。师父一把将我推入河中,口中大喊:
“快渡!”
“快渡!”
……
我大叫一声惊醒,发现背上衣裳全湿,耳边不断回响着梦中那两个字:
“快渡!”
到底要我渡如何?如何渡?
我望着佛像,留下两行热泪。
……
那时我不知晓此梦寓意为何,如今我知晓了,原来梦中师父要我渡的,不是渡忘川河,是渡我自己,我自己的那颗心。
……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流露……”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暮与朝……”
院内传来歌声,我一听便“腾”地站起。
清澈的,婉转的,绕在我心里百转千回的声音。
我跑出房,看见她坐在榕树上,天青色衣衫下透着浅黄绉裙,干净,明媚。她的脸掩映在榕树错横的枝桠间,被烙印上黄亮亮的春光,光影随着她哼唱在其身上流转。
“戒缘师父,可还记得我?”
她在树梢上发问,我这半个瞎子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晓,她在笑着。
“当然记得。”我答。
然后她从树上跳下来,衣袂扬起,与我曾想过的那样----杏眼里满是柔光,让我一见就脸红。
于是我轻轻唤她:
“阿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