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宫略》待月西厢

22、赠剪影

　　回到刺史府上，钟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隐隐觉得这灵州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表面上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藏不住暗处的风起云涌。护国侯世子遇害一案中，暂时还有诸多蹊跷之处。西楚私商的黑色妖姬，风尘女子的诚心替罪，一切的一切都似乎有人在暗中操控。

　　可千头万绪的钟离，却在此刻惦念起了一个人，一个不该想起的人，洛行云。自他城门自刎以后，钟离不止一次的梦到他，意气风发，年少轻狂。“在想什么？”

　　荆容浅的声音响起，钟离循声望去，他端了一个托盘，立于一侧。“没什么，只是世子遇害一案不破，心情低沉而已。容浅，你可有头绪？”

　　洛行云坐在了钟离的身旁，没想到钟离这么心狠手辣的人，却愿意为一个风尘女子洗清冤名，执意追查杀手。“黑色妖姬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西楚既然已经灭国，毒尚也都隐姓埋名，那么能使此毒的人就范围更小了，不是权贵，就是富绅，总之绝非常人。”

　　看钟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洛行云生了试探之意：“良昭，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愿不愿说与我听，西楚的皇族和百姓，你究竟是如何处置的……”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钟离挑了挑眉，颇有深意的看着洛行云。

　　“自然是真话。”

　　“西楚百姓男丁不必充军，妇女不必没入奴籍，只是作为附属封地，需改名为楚州。至于皇族，西楚皇帝愧对列祖列宗，纵火自焚，其子无一幸免，葬身火海，朕已好生安葬。愿意归顺受降的朝臣，降职封为楚州太守，巡抚，刺史，地方县令乡长。宁死不从者……”

　　皇室一族屠戮殆尽，那是改朝换代的必然，洛行云原本就没抱什么希望，可是他希望爹娘仍旧活在世上，哪怕希望渺茫。可爹是忠义两全的将军，从小便教导他忠君报国，他会为了苟且偷生归降吗？

　　“良昭，宁死不从，又当如何？”

　　“发配颍州，征入壮丁，建造运河，修筑城墙。”听到这里，洛行云激动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这么说爹娘很有可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那长久以来困扰他的灭门之仇，也就不复存在了。若是他真的能跟钟离修成正果，入主中宫，帮爹娘伪造一个假身份，接到北陵过好日子，岂不指日可待？

　　“你在想什么？”钟离看着荆容浅，眼巴巴的看着他托盘里的饭菜，舔了舔嘴角。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不，我要听好听的话。”

　　洛行云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最终稳住：“我想喂良昭喝粥，吃饼。”话音未落，钟离已经朱唇微启，翘首以待了。一勺粥递到了钟离面前，钟离轻抿一口，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心中蔓延开来。洛行云又用手指捏起了一块酥饼，伸向钟离，钟离轻轻咬了一口，意犹未尽的舔了舔酥饼上的芝麻，却不慎舔到了洛行云的指尖，吓得她舌头都麻了一下，洛行云更是吓得骨头一酥，将酥饼掉在了地上。

　　二人赶紧移开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蜂蜜般的甜味，良久没有声音，洛行云才结结巴巴的说道：“对……对不起，我不是很擅长这样。”这句话是真的，洛行云从来没有让别人喂过，前世是糙惯了，在军营饥一顿饱一顿，如今是卑微质子，没人稀罕喂他，就更别说喂别人了。

　　钟离更夸张，脸红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声音也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既然容浅觉得生疏，便日后应该经常练习才是……”

　　“臣当然相信勤能补拙，只是不知……不知良昭愿否配合？”钟离一再给自己鼓气，道：“容浅吃过了吗，要不要朕喂你？”洛行云乖巧的点了点头，钟离拿起勺子生疏笨拙的吹凉，又送到洛行云嘴边，心满意足看他喝光。

　　“荆公子，这是你那日要的香囊……”战皓枫大咧咧从远处跑了过来，却看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怜儿后来知道，嘲笑了好半天，本来这个吃狗粮的角色一直是她扮演的，现在终于换角儿啦！

　　另一头，跟护国侯府里的管家，小厮和书童都确认过，当夜他们确实都看到苏焱在书房当中静坐，苏焱本就不受宠爱，若没什么特别的事，下人们是不去他房间的。如此一来，唯一的嫌犯也有了不在场证明，线索再次中断，案子陷入了一筹莫展之中。

　　回到府上的澄彻闷闷不乐的回到卧房，杨花正拿着一块玉佩把玩欣赏，见澄彻回来了连忙收了起来，揣进怀里。“大人，您回来了。”

　　桌子上摆着一些小食和热菜，杨花淡淡的说道：“大人，妾身让翠儿留了晚餐，您今日去拜访护国侯爷，他经历丧子之痛，忧思过度，想必无心款待大人，多少吃些，别饿坏了身体。”

　　澄彻点了点头，看向杨花，心生悲凉。“夫人，这十年来，为夫对你到底如何？”

　　听闻此言，杨花手上的小动作稍稍停滞，转而笑道：“自然，是极好的。”在澄彻看不到的地方，杨花藏在袖子里的手捏得紧紧：“大人是否怨我，十年来不曾让您享过翻云覆雨，片刻欢愉？”

　　澄彻坚定的摇头，道：“不怨。”

　　“那大人是否怨我，大概此生都无法为澄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不怨。”

　　杨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走到了澄彻的身边，道：“大人，妾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怨我，心中不曾给你留过一点位置？”

　　“不怨，”澄彻想握住杨花的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还是停在半空，最后尴尬的揉了揉杨花的头发，道：“那是假的，天底下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希望最爱的女人忽略自己。可我尊重夫人的意愿，也尊重夫人心底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这时，澄彻突然瞥到梳妆台上有一个红色的剪影，赶紧拿起来仔细端详，这剪影小像是一对儿，公子翩翩，姑娘娇羞，澄彻记得今日就见过这个剪影，只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对了！电光火石之间，澄彻记起苏焱的身上也有一个类似的剪影，澄彻忙问杨花，道：“夫人，这剪影是从何而来？”

　　“今儿大人不在的时候，玉淼姑娘曾上门致谢，她感激大人铁面无私，明察秋毫，洗清她的冤名，所以亲手做了这两个剪影小像，说是代表你我百年好合。大人，这剪影有何不妥吗？”

　　“夫人，我出去一趟，你若乏了只管歇着，不必留门。”说罢，便拿着那剪影急匆匆出门去了，看着澄彻的背影，杨花暗自神伤，眼眶微红，相公，这辈子我终究要负了你。

　　窗外雨声大作，雷电交加，杨花做了一个很真实，却又有些恍惚的梦。梦里她回到了未及笄的岁月，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与她嬉戏玩闹。杨花一滴泪打在了手背上，不可置信的唤了一声，“乐郎？”

　　“花妹，”少年勾了勾手指，“你看，那片沼泽里，开了好多的白玫瑰啊。”杨花顺着望过去，果然是一片雪白，令人赏心悦目。然而就在杨花慢慢靠近少年的时候，少年却突然陷入脚下的沼泽地，瞬间便蒸发的无影无踪。

　　“花妹，救我！”只有呼救声断断续续传进杨花的耳朵里，“乐郎，乐郎你在哪啊？”澄彻看着杨花在梦中不停呼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心中五味杂陈。然而杨花突然惊坐起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说明了她此刻的慌张。

　　她紧紧抱住面前的男人，声泪俱下，道：“乐郎，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求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澄彻情不自禁的双手扣在杨花腰间，将她拥入怀中，这是十年来他们之间第一次肌肤之亲：“好，我不会离开你，夫人。”

　　听到澄彻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杨花才慢慢的恢复了理智，原来她的乐郎始终没有出现，她缓缓离开澄彻的怀抱，“大人，妾身做了个噩梦，便胡言乱语起来了，大人莫怪。”

　　澄彻的心瞬间上升到顶峰，又转眼跌落谷底，他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夫人多虑了。”杨花摸着自己胸口的那块玉佩，眼神中划过无限悲凉。

　　恰好这时外面有人一直敲门，澄彻便将气都撒在那人身上，“这么晚了敲什么门，不知道我和夫人已经歇下了吗？”

　　门外小厮一脸懵，刺史大人平日里平易近人，谦谦有礼，怎么这会儿暴躁如雷？莫不是那事儿不行，再加上夫人十年肚子也没动静，小厮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大人，有人报案说安南县一处河岸上流冲下去十几具白骨，请您速去看看。”听到此时，澄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惊慌失措的站起身来。